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的風(fēng)有點(diǎn)涼，天是灰白的，像一張未落筆的宣紙。我們姐妹幾個(gè)攙著母親，慢慢走在“祁陽院子”前那條藍(lán)得格外醒目的小徑上。兩旁的樹都還光著枝，樹干底下刷了一圈白，像是穿了齊整的襪子，樸素又精神?？莶莘诘孛?，踩上去有細(xì)微的脆響，母親低頭看了看，忽然笑：“這草黃得老實(shí)，倒襯得樹干白得亮眼?！彼f話時(shí)呵出的白氣，輕輕飄進(jìn)陰沉的天里，也飄進(jìn)了我們心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小徑彎彎地往前伸，像一條靜默的藍(lán)綢帶。一側(cè)有幾級(jí)石階，不高，卻讓人忍不住想抬腳往上走一走——母親沒上去，只扶著我的手，在平處站定，望了望遠(yuǎn)處。幾棟老式樓房安靜地立著，路燈桿子筆直，影子斜斜地鋪在小徑上。有兩個(gè)人影遠(yuǎn)遠(yuǎn)地走著，不緊不慢，像從舊畫里踱出來的。母親沒說話，只是把圍巾往上拉了拉，目光溫溫地落在那條路上，仿佛不是在看景，而是在看一段走過來的光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其實(shí)那日并非梅花盛期，可院子門前那幾株老梅，枝干虬勁，灰褐里透著青，樹皮皸裂處還泛著微潤的光。我們陪著母親繞著走了一圈，她仰頭細(xì)看，說：“花苞還裹著呢，但枝子已經(jīng)醒了?！惫?，有些枝梢已悄悄鼓起青褐色的小點(diǎn)，像攥緊的小拳頭，蓄著勁兒。遠(yuǎn)處樓影淡淡，天色低垂，可這方寸之地，卻因幾樹待放的梅，有了種沉靜的暖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就在這時(shí)，一樹早開的梅撞進(jìn)眼簾——光禿的枝上，竟綴著幾朵粉白的小花，單瓣，清瘦，卻開得篤定。樹干下半截刷著白漆，干凈利落，花就開在那白與褐的交界處，像一句輕聲的問候。母親停下腳步，伸手虛虛一攏，沒碰，只說：“開得真巧，像專等我們來瞧一眼?！憋L(fēng)過，一朵花瓣輕輕顫了顫，沒落，卻把春意，悄悄別在了她鬢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再往里走，梅林漸密。那不是孤零零幾樹，而是一片疏朗的梅林，枝條橫斜，花影婆娑。粉白的花簇在枯枝上浮沉，遠(yuǎn)看如煙，近看如雪。林子邊有條窄窄的小河，水色清淺，映著花影枝影，也映著我們幾人的倒影。母親忽然指著水面：“你們看，花在水里開得比樹上還軟。”我們湊近看，果然，倒影里的花隨水微漾，柔柔地晃，晃得人心里也軟下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們索性在梅樹下站定。一簇花正開得最盛，細(xì)枝托著密密的小朵，粉得不艷，白得不冷，像初春晨光里浮起的一層薄霧。背景的樓影虛了，天也淡了，唯有這簇花，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，不爭不搶，卻把整個(gè)二月的耐心，都開成了顏色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花枝上，花朵開得密實(shí)，一朵挨著一朵，卻并不擁擠，倒像是商量好了似的，各自守著一寸枝頭。遠(yuǎn)處有人走過，身影模糊，車聲也遠(yuǎn)，唯有風(fēng)偶爾拂過，帶起一陣極淡的香——清、微、冷，又回甘。母親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(shí)，眼角的笑紋舒展著：“這香，是往骨頭里鉆的。”我們沒接話，只輕輕應(yīng)著，把這味道，連同她說話的聲氣，一起含在了心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一枝花特別細(xì)長，彎彎地探出來，上面綴滿玲瓏小朵，粉得透亮。枝條輕顫，花影在母親紅色的外套上輕輕跳。她沒躲，只微微偏頭，任那影子落著。背景里，隱約有抹新綠——不知是哪棵樹冒了芽，還是誰家窗臺(tái)擺了盆綠蘿。那點(diǎn)綠，不搶眼，卻像一句悄悄話，告訴人：冬還沒走遠(yuǎn)，春已踮腳站在門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我們坐在院子門口的石階上歇腳。母親指著不遠(yuǎn)處幾棟樓說：“那窗下，從前也種過梅?！痹捯粑绰洌惠v自行車叮鈴鈴駛過，車筐里晃著幾枝剛剪的梅，粉白的花瓣在風(fēng)里輕輕撲閃。母親笑了：“瞧，連過路的人，也捎著春意走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梅林深處，小徑蜿蜒，樹影斜斜地鋪在地上。我們姐妹幾個(gè)一前一后，母親走在中間，腳步不快，卻穩(wěn)。她偶爾抬手，指一指某枝開得俏的，或是某朵瓣形特別的，我們便湊過去看，看花，也看她眼里映著的光。那光不灼人，卻把整條小徑、整片梅林、整個(gè)二月的下午，都照得溫潤妥帖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歸時(shí)天色更沉了些，可誰也沒急著走。母親忽然說：“明年，還來。”我們齊聲應(yīng)了。風(fēng)里，幾片早落的花瓣追著我們的腳步，輕輕飄，輕輕落，像一句未寫完的約定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