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----謹以此篇紀念我的母親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?2026年2月17日,一個特別的日子。是別人家的大年初一,卻是母親的忌日----盡七。是別人家的闔家團圓、歡聲笑語,卻成了我們家永遠也回不去的過去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2025的最后一天,12月31日上午9時,母親在昏迷中悄然離世。我最后一次吻了母親的臉頰,還是溫熱的。隨后,我和弟為母親潔面凈身,動作輕柔而莊重。母親的身子依舊溫熱、柔軟,感覺還在配合我們姐弟翻身、移動。手和腳的腫脹完全消了,佝僂的腰背、變形的雙膝在最后的時刻也全都舒舒展展,反倒顯得母親如年輕時高大挺拔的身形。沒有瘦得脫相,沒有任何外力損傷,沒有滿身的管子,沒有污穢異味,母親囫囫圇圇、干干凈凈地走了。我異常平靜地守著她,好像她如平常只是睡一覺還會醒來。陸續(xù)到來的親朋不讓我和弟在母親身邊過多停留,我倆怔怔地下地、呆立、無言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母親一輩子剛強,不肯麻煩別人,一輩子愛干凈、要面子,她毅然決然地“選擇”有尊嚴地、體面地退出兒女的生活。冥冥之中,我總感覺母親自得知自己病情之后,雖不言不語,但已經(jīng)為我們謀劃好了一切。她既給了我們姐弟盡孝的機會,不至于讓我們猝不及防而抱憾終身,又不給我們造成拖累。生命的最后,母親仍舊是為我們計長遠。每每想到這些,我扎心地痛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母親走了,我們的天也塌了,不是缺了一個角,是有母親撐起的整片天空!天塌了,我卻沒有一滴眼淚。母親生病期間,我痛心地以為我會悲痛欲絕,昏死過去,但這樣的場景并沒有出現(xiàn)。我甚至關聯(lián)到了加繆《局外人》里的主人公默爾索在他母親葬禮上的“麻木和冷漠”。然后,我成了一個提線木偶,在好多話事兒人的操縱安排下,作戲一般送走了母親。我守在母親的靈堂,看著聽著院子里的道場、行頭,哀樂、啜泣,惋惜、評論,一時木木分不清,我和院里院外那些人究竟哪個是局外人?再然后,我們都跨入了2026,單單就把母親留在了2025。再然后,痛失母親的日子里,我把自己活成了最糟糕的樣子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這段日子多么煎熬?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走過新安街,我總看到母親坐在老地方,和別人說著話,眼睛卻朝著我下班的方向張望,看見我向她走來,她便笑著起身挽起我的胳膊一起回家。我看到母親站在哪個店鋪門口等我,那一定是讓我評判她買的東西,或是她認為好的還買了一份給我。走過新安街,母親每日光臨的店鋪老板會一遍遍詢問母親生病的每個細節(jié),會唏噓、會嘆息、會抱怨老天不公、會感嘆命運無常。母親每日閑坐聊天的老友,更是象卡著時間點抓我,一遍遍地回憶和母親的點點滴滴,贊揚母親的善良溫和,惋惜母親的匆匆離去,一個個抹著眼淚不肯放我離去,有的甚至反復埋怨我們延誤了母親的病情,怪怨我們沒有通知她們見母親最后一面。這些友善,無疑是一次次在我潰爛的傷口上撒鹽,在我一次次要釋然的時候,再揭我的傷疤,讓我撕心裂肺的疼。后來,我就不走新安街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新安小區(qū),母親后半生生活起居的那個家,從院到屋每一幀空氣都有母親的氣息。院子里,是或輔導小學生作業(yè)或打撲克或散步的母親,家里沙發(fā)上,是正在看《新聞聯(lián)播》、《遠方的家》、《等著我》和《金牌調(diào)解》的母親,是明知我煩還要給我反復講述陳年舊事的母親,是逢年過節(jié)坐陣指揮的母親,是絮絮叨叨和我嘮家常的母親,是兒女孫輩一進門便貼上去的母親,是受了委屈向我訴說尋求安慰支持的母親……,后來,是隔三岔五需要我?guī)еメt(yī)院的母親,是渾身不舒服卻被醫(yī)院告知僅是“衰老退化”的母親,是認真配合喝藥的母親,是病痛折磨痛苦不堪的母親,是絕望“只是一個脖子疼怎么就成這樣”的母親,是積極與病魔抗爭卻無力回天的、我一生處處與人為善的母親!后來,我就不回新安那個家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兒孫嬉鬧其樂融融,一個溫暖的大家,積極上進生活美滿,兩個和睦的小家,這是母親為我們打下的江山啊!如今,母親這個稱呼,成了我心頭的尖刺,觸碰不得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市醫(yī)院門口,我碰到一個女兒扶著輪椅,兒子從車上把母親抱下來,輕輕放在輪椅上,給母親整理好衣帽,還擦了擦嘴角,然后,兒子接過輪椅推著向醫(yī)院走去,女兒走在旁邊護著母親的肩,三人有說有笑。我知道那個大門內(nèi)、那一棟棟大樓里,有他(她)們母子(女)三人的希望。我失聲痛哭,全然不顧周圍人異樣的目光。我又看到了四個月前輾轉求醫(yī)的我們母子(女)三人。我們上省城、跑北京,看西醫(yī)、求中醫(yī),租住在醫(yī)院附近的房子,起早貪黑,吃不好睡不好,但我們有希望啊!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我沉淪其中有多么痛苦?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我夜夜盼著能在夢里再抱一抱母親,再輕輕地在她耳邊說“媽,別怕,我們在!”母親走時,沒有囑托、沒有不舍、沒有抱怨,也沒有給日夜陪伴她的我和弟留下一句話。這成了我心中無法釋懷的遺憾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可是,我夜夜失眠啊。我不停地復盤,從國慶假期在縣醫(yī)院理療,到10月29日山大一院神經(jīng)內(nèi)科被告知“無大礙”,到11月4日我臨時起意再次到山大二院骨科,檢查結果仍是“無大礙,回家休養(yǎng)”。我反復要求做更高級的檢查,結果加強CT顯示頸椎部位“疑似多發(fā)性腫瘤”緊急住院,再到北大腫瘤,又返山西腫瘤、市三院,從骨掃描到PET-CT,再到腸鏡確診,做基因檢測配靶向藥,我和弟不敢哭、不敢慌、不敢倒下,一刻不敢耽擱,爭分奪秒和病魔搶時間??墒?,漫長而折騰人的檢查啊,反倒消耗掉了母親的元氣,還沒等到靶向藥,母親的生命就走向衰竭。我反復推演不同的路子,如果……,如果……,如果……,得到的結論都是無解。我沉淪在復盤、后悔、愧疚,心痛、煩燥,自我解釋、安慰,放下又拾起的無限循環(huán)里不能自拔。我原以為我的眼淚已經(jīng)在母親確診和看著母親痛苦而無能為力時流盡了,如今卻夜夜淚濕枕巾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我變得喜怒無常。時而象祥林嫂,逢人便講母親的病,講看病的過程,講短短三個月就失去母親的絕望,我自己都不知道,和別人講這些,是想得到同情、共情、理解,還是想尋求寬慰、解脫?時而又象只斗雞,碰一下就炸毛,手邊的東西無名地就想摔打,連路過的狗都想要踢一腳。時而又象鴕鳥,只想把頭埋進身子里,躲開外面的人和事。我成了一臺損壞的機器,不是胃疼就是腰疼,不是失眠就是狂躁,每天奔走在維修的路上,無奈又固執(zhí)地喝著一碗又一碗的苦湯藥,回味母親的苦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這天,我跪倒在母親墳前。老墳新添了這一座新墳,更加顯得悲涼。紙錢、供品、花圈在大火中燒為灰燼。我淚流滿面,悲痛絕望擠壓得胸口生痛。我恨不得狠狠地捶打這孤零零的墳包,又真想象小時候看姑姑們哭奶奶時那樣,匍匐在這堆黃土上,捶胸頓足哭天搶地,念念有詞,把自己的思念、痛苦、悲傷、愧疚全都哭出來。這時,一縷清風拂過,眼前焚燒過的灰燼打著旋兒飄過我們身邊,盤旋,又打著旋兒緩緩飄向天空。兩只烏鴉從枯樹藤中沖出,叫了兩聲飛向遠方。我驚呆了,母親泉下有靈!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陳行甲說過一句話,“我是我媽媽身上掉下的肉,所以我活著就是我媽媽活著”!一位曾經(jīng)和我同樣處境、漸漸走出陰霾的網(wǎng)友告識我,“一定不要用此刻的結果去審判當時的選擇,因為我們每一個決定背后,都是想抓住那一線希望的孤注一擲”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寫下上面的文字,遙寄遠方的母親,也給我渾渾噩噩的生活一個交代。人們都說喝烈酒后勁兒大,我沒試過,但我敢肯定它大不過思念!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,對母親,我卻希望有天堂,有重逢,有來生</span>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