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（散文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折返的出租劃子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*輪子*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河就在我眼前，緩慢地、沉默地流著。水是渾黃的，稠得像隔夜的粥，載著些枯草與泡沫，不疾不徐，仿佛這世間的紛擾都與它無干。我租的是一艘小木劃子船，船身被歲月磨得發(fā)白，露出木頭的筋絡來。船公是個寡言的老者，問清去處，便一下一下地搖起槳來。槳聲欸乃，破開水面，那聲音悶悶的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我的胸口上。對岸的屋舍、樹影，便在這規(guī)律的晃動里，一寸一寸地近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愈近，心卻愈空。那些盤桓了幾十年的念頭，此刻竟像被這河風吹散了似的，一點也抓撓不住。眼前只有她家碼頭那灰舊的石階，一級一級，從水邊爬上去，沒入一叢綠得發(fā)沉的竹子里。碼頭上靜悄悄的，沒有浣衣的人，也沒有嬉戲的孩，只有日頭白花花地照著，將石階曬出一層虛渺的暈光。船公將船靠了岸，船頭輕輕抵著石階，發(fā)出“嘭呵”一聲輕響。他回頭看我，用眼神詢問。我卻像被釘在了船板上，只望著那石階的盡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就在那兒。在這石階的盡頭，某一扇門里。我們隔著的，仿佛不是這幾十級的石階，而是浩浩蕩蕩的大半生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閉上眼，時光便倒流起來，渾濁的河水霎時變得清亮，成了初中校園后面那條唱著歌的山坑坑小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和她，是同桌。少年的桌子，總在中間用粉筆畫著一條歪歪扭扭的“三八線”，她的手肘偶爾越過來，我會慌忙縮回，心里卻像揣了只兔子，咚咚地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，我們都進了學校的文藝宣傳隊。排演一個小戲，講的也是學大寨的老故事。我扮爺爺，她扮奶奶。導演是個認真的年輕人，總嫌我們眼神里沒有“革命歲月淬煉出的深情”。于是便讓我們對著看，一看就是五分半鐘。她的眼睛真亮啊，像蓄著兩汪清澈的井水，我看著看著，自己的臉就先燒了起來。她呢，先還忍著，后來便“撲哧”一聲笑出來，眼睛彎成了月牙兒，那井水便漾開了，波光粼粼的，一直漾到我的心坎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真正同臺的那次，卻不在學校的禮堂。宣傳隊拉到了熱火朝天的工地。臨時搭的臺子，下面是黑壓壓的人群與喧囂的塵土。鑼鼓家伙一響，我們便上了場。演到一處，按照劇本，我這“爺爺”要顫巍巍地抬手，替“奶奶”捋一捋被風吹亂的白發(fā)。臺下是上千雙眼睛，臺上是明晃晃的汽燈，我的手指尖兒都在抖?？僧斘业氖种赣|到她鬢邊那縷用棉花染白的發(fā)絲時，世界忽然靜了。我看見她微微低下的脖頸，那一小塊皮膚在油彩下顯得異常白皙、脆弱；我看見她輕輕顫動的睫毛，像蝶翼歇在花上。那一剎那，沒有臺下的人群，沒有喧囂的塵土，只有我和她，在一束光里，做著世間最尋常又最驚心動魄的事。我的喉嚨忽然哽住了，那句臺詞，是混著滾燙的、自己也不明白的熱流，哽咽著念出來的。臺下響起掌聲，如雷一般。我卻只看見她抬眼望我，那眼神，與平日里所有的玩笑與羞澀都不同，是一種沉靜的、遼遠的溫柔。那一刻，我確信我們懂得了什么，但那究竟是什么，年少的我們，又怎敢去細想，去言說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船身輕輕一晃，是波浪在推它。我睜開眼，渾黃的現(xiàn)實又淹了回來。那清亮的溪澗，那汽燈下的一瞥，都成了水面上的抖影，一觸即碎即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初中畢業(yè)，像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，將我們這些蒲公英似的花絮，吹得四散天涯。我去了西陲哨上，她似乎南下了。謀生，一個沉重而實在的詞，壓彎了少年的肩胛骨。起初還有些音訊，在輾轉(zhuǎn)的信箋里，談些無關痛癢的見聞，字句是生澀而客氣的，小心翼翼地避著什么。后來，這音訊也斷了，沉入了各自奔忙的、灰撲撲的生活灶底。只在極偶爾的午夜夢回，那汽燈的光暈，那鬢邊的白發(fā)，會倏地閃過，心里便是一驚，一空，而后是更長久的沉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再后來，便是退休。人像一只倦飛的鳥，撲棱著翅膀，總要落回舊時的枝椏。我回到了這座小城，學校早已變了模樣，唯有這條河，似乎還是舊時脾氣。是從幾位老同學閃爍的言辭里，零星拼湊起她的消息。她回來了，住在這河對岸，丈夫早些年霜打了茄子，孩子在外地。他們說，她提過我。他們說，她給我寫過許多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信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個字像一枚釘子，楔進我的心里。我仿佛看見，在河對岸那扇或許臨著水的窗下，她鋪開信紙，一字一句地寫。寫這河上晨起的霧，寫院里新開的梔子，寫孫子孫女的趣事，或許也寫那些泛黃的、無人可說的記憶。然后封好，貼上郵票，將它們投進綠色的郵筒，像投出一只只沒有腳的信鴿。這些鴿子，飛過江河，飛過山巒，卻找不到可以棲息的舊巢——我的地址，早已在顛沛中更易了無數(shù)次?？伤坪鯇懼?，只是寫著，不問抵達。這幾乎成了她生活里一個靜謐的儀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我呢？我懼怕。我懼怕的，或許不是她家人的誤會——到了這個年紀，旁人還有什么可說道的呢？我懼怕的，是那一疊疊從未抵達的信，所承載的那份沉甸甸的、跨越了時間河流的“記得”。我更懼怕，當兩雙蒼老的手終于握住，四目相對時，我們會在彼此渾濁的眼眸里，看見怎樣的影子？是那汽燈下鬢發(fā)如銀的“爺爺”與“奶奶”，還是眼前這鶴發(fā)雞皮、被生活磨蝕得面目模糊的老人？那曾經(jīng)在沉默與對視中懂得的、那比愛情更遼遠，比友情更親厚，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，是否禁得起這真實暮年的逼視？我怕那美好的幻影，那支撐了漫長懷想的幻影，會在相見的一刻，“嘩啦”一聲，碎得干干凈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相見，不如懷念。這俗套的話，此刻卻有著刀鋒般的真切。就讓那些未曾開啟的信，永遠在時光的郵路上飄著吧；就讓那汽燈下的一瞬，永遠封存在記憶的水晶里吧。我們已在各自的戲臺上，演完了大半生柴米油鹽、生老病死的正劇，又何苦再續(xù)上這倉皇尷尬的尾聲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陽光斜了過來，將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石階上，那影子虛弱地向上攀了幾級，便乏力地停住了，仿佛也懼于那竹林后的未知。我終于對著船公，極輕、極堅決地搖了搖頭。他愣一下，似乎想說什么，終究還是咽了回去，只默默地調(diào)轉(zhuǎn)船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槳聲又響起來了，欸乃，欸乃。對岸的碼頭、石階、竹林，又一點一點地從眼前退去，縮成模糊的一團青灰色。我來時帶著一身心的風雷，此刻離去，卻只剩下一腔無言的、溫吞吞的騰霧。船到河中，我回頭再望，那碼頭已隱在了一片水光與暮色里，再也看不真切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就讓我做她筆下，一個永未抵達的收信人。而她，便是我此生渡不過去的，那條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25--12--02于探溪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