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咱們把時光倒退五十年。那時候,城不像城,鄉(xiāng)不似鄉(xiāng),到處是空場子、野林子、泥道道。人還沒那么多,院子簡陋也不大,狗啊,鳥啊,都不必拴著、關(guān)著,都是自在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先說狗。那會兒的狗,是成群的。清早天剛蒙蒙亮,東街的“大黃”在墻根底下那么一叫喚,西街的“黑子”立馬就從柴垛里鉆出來,搖著尾巴迎上去。不消一袋煙的工夫,巷子口就聚了七八條,有高的、矮的、胖的、瘦的,毛色雜得很,可在一處,分不出彼此。它們先是互相聞聞,打個招呼,然后就在土路上瘋跑起來?;ハ嘧分?,玩至真興,用爪刨起土來。遇見個破皮球,能搶上半天。鬧夠了,便一齊趴在老榕樹的陰涼里,伸著舌頭喘氣。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閑天,說東家孩子尿了床,西家貓偷了魚,那言語雖是人聽不懂,可它們自己卻笑得打滾,尾巴拍得地面“砰砰”響。那份熱鬧,是最最尋常的,也是最最快活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鳥呢,更是了得。那時候的天,好像也比現(xiàn)在高,比現(xiàn)在藍。各樣的鳥兒,多得叫不出名字。麻雀是不消說的,一落就是一樹,嘰嘰喳喳的,像開了鍋的水,沒有一刻安靜。喜鵲在高枝上“喳喳”一叫,底下的麻雀便也學著叫,學得四不像,惹得喜鵲飛下來追著它們啄。最熱鬧是黃昏,燕子都回來了,在電線上排得密密麻麻的,像五線譜上的豆芽菜。它們不叫,光是互相梳理羽毛,用小小的喙碰碰這個,碰碰那個,那份親昵,是瞧得見的。偶爾有頑童拿彈弓瞄著,可鳥兒們機靈,呼啦一聲全飛起來,遮了半邊天,旋一圈,又落回原處,嘰嘰咕咕地,仿佛在嘲笑那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寫到這里,竟覺筆墨難描,只可勉強說一句:或狗或鳥,它們不但自由自在,也仿佛最是有“人情味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這都是從前的話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,這城是另一番光景了。樓高了,路寬了,環(huán)境好了,人也生分了。那熱鬧的狗群,喧鬧的鳥陣,都不見了。只剩下一只只的,一條條的,關(guān)在人的屋子里,成了“寵物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且說城南有戶人家,姓陳,家里養(yǎng)了一只八哥,是只老公鳥了,羽色黯淡,籠子是黃銅的,擦得锃亮,掛在陽臺上。地上臥著一條狗,是只土狗,年紀也不小了,毛色斑駁,項上套著皮圈,拴著一條長長的鏈子,鏈子的另一頭,系在陽臺的欄桿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狗與這鳥,隔著籠子和鏈子,日日相對,卻素不言語。這日午后,主人上班去了,屋里靜悄悄的,只聽得見墻上掛鐘“滴答滴答”地走。那八哥在籠子里蹲了半晌,忽然把頭一偏,拿一只黑豆似的眼睛覷著下面的狗,啞著嗓子開了腔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老兄,睡了沒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狗正把下巴擱在前爪上,瞇著眼打盹。聽見問,耳朵動了動,懶懶地抬起眼皮,向上望了一眼,見是那只鳥,便又把眼皮耷拉下去,甕聲甕氣道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不曾睡。只是困。困得慌。這日頭曬得人身上軟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八哥在橫桿上挪了兩步,理了理翅膀底下的一根毛,道:“困便睡,醒了便發(fā)呆。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。我在這籠子里,算來也有七八年了。你呢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把鼻子往前爪里拱了拱,悶聲道:“我?我比你還早些。那年他們把我從鄉(xiāng)下帶來,說是城里好,有肉吃。肉倒是有的,只是這條鏈子,一拴就是十年。起初我還掙,掙得脖子上禿了一圈毛。后來,也就不掙了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八哥忽然“咕咕”地笑了兩聲,那笑聲在空落落的陽臺上,聽著有幾分瘆人。它道:“掙?我年輕時也掙。把個腦袋往這籠子條上撞,撞得頭破血流的。有回籠門沒關(guān)嚴,我鉆了出去,在屋里飛了三圈,愣是找不著出去的路。窗戶是玻璃的,亮堂堂的,一撞一個跟頭。后來,是我自己飛回來的,鉆進籠子,把門帶上了。外頭的天,瞧著是那個天,可已經(jīng)不是我認識的天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聽了,似乎來了些精神,把脖子抬了抬,道:“你這話倒是有理。外頭的路,也不是我認識的路了。全是硬邦邦的柏油,跑起來硌爪子。也沒有土,想刨個洞,都沒處下嘴。尤其是那些養(yǎng)著我們的人,被我們的同類帶著走,眼睛里沒人,只有狗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八哥道:“人是越來越多了,可說話的人,是越來越少了。以前,我們那林子里,天天是開大會的。東家的事,西家的理,吵吵鬧鬧的,不到天黑不散場?,F(xiàn)在呢?我在這樓上,見的人多了,可一個說話的也沒有。主人待我倒是不薄,日日添水加食,還教我說話?!愫谩?,‘恭喜發(fā)財’,翻來覆去就這兩句。學得我舌頭發(fā)硬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道:“你還能說人話,我連狗話都沒處說去。這樓里,原先也養(yǎng)著幾條,隔著門能聞見味,可一輩子沒見過面。后來,慢慢就聞不見了。興許是死了,興許是搬了。誰知道呢?我們那鄉(xiāng)下老家,才叫熱鬧。一到晚上,月亮上來,滿村的狗都叫,你一聲,我一聲,像是在對山歌。哪像現(xiàn)在,我叫一聲,回音能在樓道里撞幾個來回,嚇得我自己都不敢叫了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八哥沉默了一會,忽然壓低聲音道:“老兄,你說,咱們算是什么?說是畜生,又比畜生金貴些;說是家人,又到底是關(guān)著拴著。我看我那主人,天天抱著個聽說是智能的什么,又是哭又是笑的。他跟那個拿在手里的東西說話,比跟我說的多。他兒子一個月也不來一趟,來了也是低頭看那東西。有一回,我聽見他兒子說,養(yǎng)我們這些個東西,費錢費事,不如扔了。主人就惱了,罵了他一頓??闪R完了,又對著我們發(fā)呆,嘆半天的氣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把耳朵貼在地上,像是聽著什么,又像是什么也沒聽著。半晌,才緩緩地道:“你說的那個東西是智能手機,我也常見。他們一家子坐一處,各看各的,一晚上不說一句話。倒是我,有時候湊過去,把腦袋擱在主人膝蓋上,他才伸出手,摸摸我的頭。那手,是溫的,可那眼睛,是空的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八哥道:“這便是了。咱們是他們的一個念想。他們那些話,對著人說不得,說了人家也不懂;對著那手機說,手機又不理他們。只好對著咱們說。咱們雖不會說,可咱們會聽。咱們聽著,他們就覺得,這世上還有個活物,愿意聽他們說話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忽然抬起頭,望著籠子里的八哥,目光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,是悲哀,又像是憐憫。它道:“這么說,咱們倒像是他們的伴兒了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八哥理了理胸前的羽毛,把身子蹲得更低了些,聲音里帶著一絲嘲弄,又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凄涼,慢慢地道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伴兒?只怕是最后的伴兒了罷。你沒看見嗎?他們自己,和自己的同類,早就不做伴了。住在對門十年,不知對方姓甚名誰;親兄弟為了一點錢財,老死不相往來。他們把心都收起來了,收得緊緊的,怕被人看見??尚倪@東西,收得太緊,是要憋壞的。憋壞了怎么辦?就往咱們身上放。咱們不會害他們,不會騙他們,咱們這里頭”,它伸出小小的爪子,點了點自己的胸口,“最干凈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八哥這日暗自慶幸,得此犬兄為伴,可作言語。心中忽生感慨:我與犬兄不屬同類,言語本不相通,尚且能彼此會意、朝夕相伴。怎奈世人,不知什么時候興起,偏將我等禽鳥犬貓,或牽于繩下,或閉于籠中,偏要將我等當寵,愿意在我們這些寵物身上花時間,待如金蘭,愛之也切,但終究是隔了一層,不得自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想到此處,八哥便啞著嗓子,對著犬兄連珠炮似的說道:“昔日主人只教我‘你好’‘恭喜發(fā)財’幾句俗語,如今倒改教我吟詩了。犬兄且聽,我吟得如何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說罷,便張口誦道,雖口齒不甚清朗,詩意卻極明白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世情疏淡少知音,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咫尺天涯各自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唯有禽畜無巧偽,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生相伴勝親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狗沒有再說話。它把下巴重新擱回前爪上,眼睛卻還睜著,望著陽臺外面。外面,是灰蒙蒙的天,是一棟挨著一棟的高樓,是一扇扇緊閉的窗戶。沒有一絲風,沒有一片云,也沒有一聲鳥叫,一聲犬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過了許久,那八哥又在籠子里咕噥了一句,也不知是對狗說的,還是對自己說的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從前……從前……唉,從前的事,說它作甚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陽臺上它們不再說話,又只剩下屋里掛鐘“滴答滴答”的響聲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碧溪流水寫于深圳下梅林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26.2.24日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15px;">(說明:文章部分用Al工具 圖片來源百度)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