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2026年2月24日，馬年初八，戰(zhàn)友鄉(xiāng)黨相聚在星星酒店。窗外陽光正好，公交車緩緩駛過街角，路邊老樹抽著新芽，樓宇在清亮天光里顯出溫厚輪廓——這城，早已不是當(dāng)年初來時風(fēng)沙撲面的西北邊陲，可一開口，還是那口熱乎乎的鄉(xiāng)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1978年，我們從部隊退役，揣著一紙介紹信、一身軍綠底子的勁兒，奔向克拉瑪依。那時油田剛鋪開骨架，我們扛設(shè)備、打地基、守井場，在戈壁灘上種下第一代油井的根。后來，有人退休回了嶺南水鄉(xiāng)，有人留在了這片被原油浸透的土地，還有人，把名字刻進(jìn)了油田烈士陵園的石碑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今天能坐進(jìn)星星酒店暖亮的大廳里說笑的，已不足當(dāng)年一半。可只要坐下來，茶還沒沏熱，話匣子就嘩啦啦打開，像當(dāng)年井場上的輸油管，一通，就奔涌不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牽頭的臨時組委會忙活了大半個月。老鄧翻著泛黃的通訊錄一戶戶打電話，老余和司徒跑酒店好幾趟比價訂包間，老趙老黃多次跑超市看酒水酒、水果瓜子，連果盤怎擺都反復(fù)琢磨。他們圍坐在酒店茶歇區(qū)那張白茶幾旁，紅窗簾垂著，果香混著茶氣，六雙手在暖光里翻動名單、核對座位、商量流程——不是什么大事，可每一件，都像當(dāng)年在井站里擰緊一顆螺絲那樣，認(rèn)認(rèn)真真，不帶半點含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久別重逢，先拍個照。五位大姐并排坐在酒店休息區(qū)那張雕花沙發(fā)里，紅的、粉的、墨綠的棉襖襯著銀發(fā)，笑紋里盛著四十八年的風(fēng)霜與甜。沒人喊“看鏡頭”，只聽見快門“咔嚓”一聲，像當(dāng)年連隊點名時那一聲干脆的“到！”——人還在，聲未老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七位老哥在會議室站成一排，背景是素凈灰墻，面前長桌擺著水杯和筷架，像當(dāng)年出工前整隊點名。他們穿著軟乎乎的羊毛衫、夾克、整潔的外套，有人面色嚴(yán)肅，有人微微駝背，可肩膀是直的，下巴是抬著的。沒人刻意挺胸，可那股子勁兒，還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十四個人，前排六位坐雕花木椅，后排八位站得齊整，紅蝴蝶圖案的背景墻映著大家的臉。有人穿酒紅唐裝，有人套藏藍(lán)羽絨，有人圍一條棗紅圍巾——顏色是熱鬧的，神情是沉靜的。桌上水杯齊整，筷子成雙，像當(dāng)年井隊食堂開飯前，十四雙筷子同時擱在搪瓷缸沿上，等一聲哨響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圓桌轉(zhuǎn)起來，大盤小碟堆成小山：手抓羊肉冒著熱氣，涼拌野菜青翠欲滴，手抓餅層層分明，還有多寶魚和各色菜肴。人聲、筷聲、碰杯聲、哄笑聲，在吊燈灑下的暖光里浮沉。這哪是聚餐？分明是把半生光陰，一筷子一筷子，夾進(jìn)碗里，嚼出滋味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幾位老哥圍坐長桌邊，湯碗見底，果盤空了又添。有人講起當(dāng)年在百里油區(qū)迷路，靠北斗星辨方向；有人笑說第一次見抽油機(jī)，以為是只鐵驢子在磕頭。話不多，可每句都落進(jìn)人心里，像當(dāng)年井口噴出的第一股原油，黑亮、滾燙、實實在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兩位大姐坐在窗邊，紅衣那位剝著橙子，米色毛衣那位把圍巾角疊得整整齊齊。橙瓣在光下透亮，她遞過去一瓣，對方接住，兩人相視一笑，沒說話。窗外陽光斜斜鋪在桌角，照見杯沿一圈淺淺的水痕——有些情意，不必聲張，它就在那里，溫溫的，穩(wěn)穩(wěn)的，像這馬年正月初八的太陽，不灼人，卻能把人照暖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合影定格在“59210部隊克拉瑪依臺山開平戰(zhàn)友春節(jié)合影”幾個字下。日期是2026年2月24日。鏡頭里，有人扶了扶眼鏡，有人悄悄挺直腰背。沒有口號，沒有橫幅，只有一張圓桌、一盞燈、一群把青春押給戈壁、把白發(fā)留在這座城的人。馬年伊始，初八的光，正落在他們眼角的笑紋上，也落在那枚被摩挲得發(fā)亮的、1978年退伍的老式鋁制水壺上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