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，命運曾向我招手

曹維豇

那段藏在歲月褶皺里的往事，如今想來，仍有溫熱，也有寒涼。 當年承蒙恩師康子健老師提攜，當上了社辦教師，于我而言，已是從泥濘里掙出的一點光亮。雖不是端著鐵飯碗的公辦教師，卻也算逃離了生產(chǎn)隊書記的魔爪和那些壓抑無奈的日子，少了幾分看人臉色的惶恐，多了些許安穩(wěn)與自由。只是心底始終懸著一塊石頭，輕飄飄的身份，朝不保夕的前路，讓我在平靜的日子里，總藏著一絲不安。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中旬，恢復(fù)高考的消息，像一聲春雷，炸響在閉塞的公社上空。廣播里反復(fù)念著通知，身邊的同事們都紅了眼，半夜點燈苦讀，拼了命想抓住這改寫命運的機會，有人熬到神經(jīng)衰弱，食不下咽，夜不能寐。而我，卻像個懵懂不知愁的孩子，總覺得“國家干部”是遙不可及的夢，與我這樣的普通人無關(guān)，依舊按部就班，沒心沒肺地過著日子。 直到音樂、體育等專業(yè)開始招生，那深埋心底的熱愛，才終于破土而出。我抱著試一試的念頭，決意報考西安音樂學院?？荚嚱谘矍埃遗c幾位年輕教師，一路步行趕往石嘴驛鎮(zhèn)，托人找到食堂的老賀師傅。他熱心腸，門路廣，幫我們攔下了去往清澗縣城的順車。 到了清澗才知，榆林師范也在招考專業(yè)生。主考的閆生華老師，竟是我早年在榆林調(diào)演時見過的故人。他一眼相中我，讓我安心報考他們師范學校。夜里，我們?nèi)ニ√幮∽?，他隨手在桌上敲出幾段節(jié)奏，我跟著輕拍，竟分毫不差。他細細看了我的手指，眼中滿是欣賞，直言我樂感與節(jié)奏感俱佳，篤定地說：“沒問題，你來我校，我?guī)憷筇崆佟！?lt;/span> 那一句話，像一束光，瞬間照亮了我灰暗的前路。喜出望外的我，激動得徹夜難眠，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。第二天的考試，反倒成了走過場，二胡、笛子信手拈來，贏得滿堂贊許，閆老師笑著讓我回去準備，只待體檢過關(guān)，便是他的學生。我滿心歡喜，篤定小伙不算玉樹臨風，至少身強體健，這一關(guān)，定然無礙。 可命運，總在最滿懷希望時，給人猝不及防的一擊。 臘月寒冬，廣播里通知我去清澗體檢。我懷揣政審材料，與同伴一同前往。那時公社干部大多放假歸家，只留兩人值守，其中一位姓李的干部（至今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，只知道他是李家塔公社人），早年曾與父親起過爭執(zhí)，甚至動手打傷過父親。我天真地以為，國家干部定然公私分明，絕不會公報私仇，老實的我，連未封口的材料都未曾多看一眼。 直到后來才知，那薄薄一張紙上，竟寫滿了斷我前路的惡語——祖父莫須有的歷史問題，父親被歪曲的爭執(zhí)過往，一句“不宜錄用”，便將我從即將踏入的天堂，狠狠推入深淵。 那一年，政審相對嚴苛，我的音樂夢，就此碎在寒冬里。老師與教育專干得知后，既心疼又氣憤，罵我老實得迂腐，也嘆那人心腸歹毒，何苦用一己私怨，斷送一個年輕人的前程?？梢蚨嗄牮B(yǎng)成的膽小怕事性格，我至今還沒敢查問也不清楚當年害我的人到底是誰。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，第二年，我報考普通師范專業(yè)，終是踏入了綏德師范的校門。后來，閆老師也調(diào)至綏德師范任教，每每提起當年之事，仍滿是惋惜，說我若是專攻音樂，定有一番好前程。我只淡淡一笑，那時的我，別無所求，只愿能有一碗安穩(wěn)飯吃，便已是燒了高香。 歲月匆匆，往事如煙。那些曾讓我輾轉(zhuǎn)難眠的歡喜與絕望，那些命運的垂青與刁難，如今都化作了心底淡淡的印記。回頭望，那一段跌跌撞撞的求學路，藏著少年的熱忱，也藏著世事的無奈，卻終究，讓我在坎坷中，握住了屬于自己的那份安穩(wěn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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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，命運曾向我招手

曹維豇

那年，命運曾向我招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