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(七十年代,我們都很年青。)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時光匆匆,歲月留痕。每當回首年輕時進廠工作的那段時光,腦海里最先浮現(xiàn)的,便是鑄造車間造型班那群朝夕相伴的伙伴,那段熱氣騰騰、真摯溫暖的歲月。那些人、那些事、那些一起奮斗的日子,如同老電影般一幕幕清晰上演,藏在心底,從未遠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九七零年七月,我告別了下鄉(xiāng)插隊的江陵改口公社花臺一隊,被招工進入武漢機床廠,成為了一名正式工人。那一天的情景我至今記憶猶新:從沙市啟程,搭乘廠里專程派來接人的貨車,一路顛簸搖晃、塵土飛揚,坑洼不平的鄉(xiāng)間公路,顛得人渾身酸痛。整整奔波了一日,直至暮色四合、天色漸暗,我們才終于抵達武機生活區(qū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到廠后,我們先參加集中集訓,學習廠規(guī)廠紀,熟悉廠區(qū)環(huán)境。待集訓結束,我被分配到鑄造車間造型二班。與我一同分到班組的,全是剛進廠的青年伙伴:荊州沙市來的劉夕平、方云慶、羅德云、張紹華;武漢本地的王漢英、劉斌、金方才、張志鵬、梁密弟。一群生龍活虎的年輕人驟然涌入,原本安靜的班組,瞬間熱鬧得如同煮沸的開水。再加上班里原本就有的技校畢業(yè)生徐少銀、熊昌才、小俞、李湘林、蔡春階、小鄧以及周家利等人,小小的造型二班,一下子擠得滿滿當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們平日歇腳的地方,是烤模爐房旁的一間小屋。爐火燒起時,屋內暖烘烘、熱氣蒸騰。一眾年輕小伙擠在一處,板凳不夠坐,便人挨人、肩并肩,連轉身都要側著身子。說笑嬉鬧的、暢談家鄉(xiāng)的、請教手藝的,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,喧鬧卻格外親切。原本只有機器轟鳴與爐火溫度的小屋,被濃郁的青春氣息緊緊包裹,處處洋溢著朝氣與生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除了我們這群青年,班組里還有幾位手藝精湛、經驗豐富的老師傅,他們是造型二班的主心骨。班長阮學成沉穩(wěn)公道、責任心極強,還有邱師傅、胡師傅、聶師傅、楊師傅等,個個都是車間里的頂梁柱。班長特意安排,每位年輕人都跟隨一位師傅,一對一傳幫帶,手把手學習鑄造手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被分到楊少庭師傅門下。楊師傅三十多歲,正值身強力壯的年紀,身材魁梧、膀大腰圓,往砂型旁一站,便透著一股精干扎實的精氣神。他性子實在,言語不多,口才不算伶俐,為人卻格外隨和。休息間隙,總愛和其他師傅插科打諢、說笑打趣,三言兩語,就能把班組的氛圍調動得熱熱鬧鬧。楊師傅家中有一對兒女,都在上小學,正是需要悉心照料的年紀,家里家外瑣事繁多,他的精力大半放在了妻兒身上,也因此常因家事休病假。我真正能跟隨在他身邊學習、觀摩實操示范的時間少之又少,多數時候,只能靠自己一點點摸索、獨自鉆研,在無人指導的日子里,慢慢學著獨立,一步步成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們造型班還有幾位女同事,她們如同沉悶車間里的一束光,成為鑄造車間一道溫柔又亮眼的風景。她們是王漢英、劉斌,還有后來分配到班里開行車的向湘玲。三位姑娘性格迥異,卻都讓人印象深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對王漢英的印象最為深刻。她生得文文弱弱,眉眼清秀,說話總是輕聲細語,連稍大一點的聲響都舍不得,安靜靦腆,溫婉可人。一張臉龐白白凈凈,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,扎著一對乖巧整齊的小辮子,身形瘦小,弱不禁風。她常年穿著一身深綠色上衣,干凈、樸素、低調,往人群中一站,恰似一株清秀安靜的小草,不事張揚,卻讓人一眼便記在心里。更巧的是,她與我下鄉(xiāng)的地方同屬彌市區(qū),她所在的生產隊,就在彌市鎮(zhèn)邊上。經她隨口一提,我腦海中塵封的記憶瞬間被點亮——當年我們在彌市鎮(zhèn)旁修水利時,分明見過她。那時她是隊里唯一的武漢姑娘,模樣清秀、氣質獨特,走到哪里都被本隊的姑娘們前呼后擁、團團圍住,宛如眾星捧月,那一幕畫面,時隔數十年依舊清晰如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王漢英的師傅,正是班長阮學成。阮師傅個子瘦小,人卻十分精干,清瘦臉龐上的一雙烏黑眼眸,透著機靈、老練與智慧,一看便是心中有數、做事穩(wěn)妥的人。只是鑄造車間的活兒粗重辛苦,大砂箱沉重、工具笨拙,全是耗費力氣的活計,王漢英身子單薄,常常干得力不從心。每當這時,班組里的小伙子們都會主動上前搭把手,你抬一頭、我扶一邊,無需吩咐,也不多言語,滿是年輕人之間最樸素、最暖心的關照。王漢英為人踏實、性情溫和,不多言、不惹事,在班里的人緣一直極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斌則與王漢英截然不同。她高高瘦瘦,皮膚是健康的麥色,性格落落大方,帶著幾分男孩子般的爽朗干脆,說話聲音略粗,做事利落,從不扭捏作態(tài)。一身深色衣裳襯著她高挑的身形,更顯精神干練、氣場十足。她一進廠便被安排在車間副主任劉師傅門下學習,有領導親自指點,得天獨厚,起點高于旁人,學起技術來自然如魚得水,進步飛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向湘玲是后來進廠的,負責開行車。小向身材略微豐滿,身子骨結實健壯,做事穩(wěn)當有力,干起活來毫不含糊。她為人熱心、厚道、實在,沒有半分架子,與誰都能和睦相處。我至今還記得,她家住在集家咀對面,正是漢水與長江交匯之處,兩江匯合,江風舒朗,地理位置十分好。有一回,她熱情地邀請全班同事去家中做客,我們一群年輕人熱熱鬧鬧地登門,受到了十分真誠周到的招待,吃得舒心,聊得暢快,歡聲笑語不斷。那一次溫暖熱鬧的相聚,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,都留下了深刻且難以磨滅的印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回望那段歲月,烤模爐旁那間熱氣騰騰的小屋,那群朝氣蓬勃的伙伴,那些樸實厚道的老師傅,還有三位性格各異、鮮活可愛的女同事,拼湊成了我一生中最難忘的青春年華。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,只有粗糲車間里的汗水,煙火氣息中的陪伴,年輕人之間最真摯的關照與情誼。那段日子,有過辛苦,有過疲憊,有過迷茫,卻也熱熱鬧鬧、閃閃發(fā)光,永遠鐫刻在武漢機床廠鑄造班的記憶里,每每想起,心底便涌起一股暖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當然,班里那些熱情可愛的青年男同事們,更是一道獨一無二的風景,每個人的身上,都藏著獨屬于自己的鮮活故事。班組里幾位從技校來的年青人,各有各的特點,格外讓人難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徐少銀、小俞、熊昌才三位,是車間里公認的文藝骨干,是枯燥工作里最亮眼的一抹亮色,撐起了一整個車間的熱鬧與歡喜。小俞靈動開朗,能說會道、待人熱忱,一手拉管吹得清脆響亮、嘀嘀動聽,工友們都親昵地喊他“嘀嘀答”,人如其名,走到哪里都帶著歡快的聲響。工作中的他更是一絲不茍,給濕模涂上碳灰后,總要握著刮刀細細打磨,一遍又一遍,把涂層抹得光光溜溜、平整細膩,那規(guī)整干凈的模樣,任誰看了都覺得爽心愜意,滿是踏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徐少銀性子爽朗,愛出頭、敢爭先,渾身透著年輕人的精氣神,更難得的是拉得一手好京胡,指尖起落間,弦音婉轉流暢。當年車間排練經典京劇《紅燈記》,他便是幕后最關鍵的琴師,京胡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,曲調拉得溜溜順、聲聲入耳,字正腔圓的伴奏,為整場演出添了十足的韻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熊昌才則是另一番模樣,他個子高高大大,體格魁梧挺拔,往那一站,自帶一股沉穩(wěn)正氣。他平日里言語不多,性子內斂敦厚,卻藏著一身絕活——吹圓號。渾厚深沉的號聲從他唇邊溢出,低沉有力、余韻悠長,聲聲入耳,讓人聽得入迷沉醉。排演《紅燈記》時,他當之無愧地擔綱李玉和一角,與木模組飾演鐵梅的楊光榮搭檔,一剛一柔、一穩(wěn)一靈,堪稱天作之合。熊昌才版的李玉和,無論是身形氣質,還是唱腔韻味,都頂呱呱、沒得挑,一段戲完整唱下來,臺下總是掌聲雷動、喝彩連連,把英雄的堅毅與風骨演得入木三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湘林和蔡春階,是車間里的青年負責人,穩(wěn)重又有擔當,常常在車間大會上侃侃而談,引領著一眾青年積極向上。我與蔡春階格外投緣,脾性相和、志趣相投,閑暇時總愛湊在一起,聊古詩、談文學,從詩詞格律到文墨風雅,每每相談甚歡、句句投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最難忘的是一個周六的午后,食堂里飯菜飄香,我和他并肩而坐,一邊吃飯一邊暢談詩文,不知不覺四兩飯早已吃完,卻依舊意猶未盡,索性又各自添了四兩飯,邊吃邊聊,話頭始終不斷。天色漸漸暗下,他也忘了回家,我倆索性躲進宿舍,擺開棋盤對弈圍棋,一子一落皆是樂趣,一談一笑盡是知己情,竟不知不覺下了整整一夜,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,才依依不舍地各自歸去。那段不問俗事、只談風雅與知己的時光,純粹又美好,成了心底最珍貴的回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我因工作調動,回到了沙市,本以為相聚漸少,卻未曾想緣分未盡。有一回蔡春階出差來到沙市,我滿心歡喜地領著他逛遍我的工廠,細細講著新環(huán)境的點滴,傍晚又邀他到家中做客,一桌家常飯,幾句知心話,重逢的溫暖溢滿心間,飯后才依依惜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要說造型班里最有朝氣、最熱鬧的一群,當屬我們這批剛進廠的年輕人。梁密弟風趣幽默,一張嘴就能逗樂全場;張正鵬內斂深沉,話不多卻句句在理;金方才少言寡語,做事踏實穩(wěn)重;方云慶心胸開闊,為人豪爽大氣;劉夕平熱情爽朗,待人真誠熱忱;羅德云滿是好奇,凡事都愛琢磨探究。一個個鮮活的性格,湊成了造型班獨一份熱鬧又溫暖的集體模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自打走進造型班,日子一天天過去,我們從懵懂的新手,慢慢摸透了造型工序里的每一項技巧,每個人都練就了一身硬本領,足以獨當一面,從容應對各種復雜的工作任務。那時候,車間里常常組織各類業(yè)務學習,就連晚上,車間的燈光下也擺開了機械制圖的課堂。大家眼里對新知識的渴望、對技術的執(zhí)著,在一盞盞燈下展露無遺。劉夕平和我同住一間宿舍,夜深人靜時,我們常常湊在一起,對著一張張復雜難懂的機械圖紙反復推敲、一點點還原結構與原理。那份如饑似渴鉆研知識的勁頭,成了我們青春里最踏實、也最快樂的樂趣。也正是憑著這份刻苦,劉夕平對業(yè)務的理解與掌握,進步得格外迅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張正鵬是下鄉(xiāng)前是高中生,年紀比我稍長幾歲。他性子沉穩(wěn),外表看著深沉,生活閱歷卻十分豐富,平日里說話不多,可一開口總能切中要害、說到點子上。當年廠里排練現(xiàn)代京劇《沙家浜》,他在劇中飾演刁小三,一出場便活靈活現(xiàn),把角色的神態(tài)、語氣拿捏得入木三分,臺下工友無不拍手叫好,也讓我們見識到了他藏在沉穩(wěn)外表下的表演天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梁密弟天生自帶幽默感,隨口一句話,就能變成逗得大家前仰后合的笑料。有一回,我們幾個伙伴結伴去他家做客。他家住在熱鬧的漢正街,穿過幾進幽深的老式院落,才到他家中。他的母親十分熱情,忙前忙后招待我們,老人家說話直爽風趣,爽朗的性格讓人一見難忘。那一刻我們才真正明白,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,這般樂觀幽默,原來是家風相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金方才平日里向來言語不多,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代與說明,極少高談闊論、夸夸其談。他為人踏實穩(wěn)重,做事實實在在,總是默默無聞地守在崗位上,把手里的每一件活兒都干得穩(wěn)穩(wěn)當當、一絲不茍。記得有那么一段時間,他獨自一人承擔起6025C床身的造型工作,任務重、節(jié)奏緊,兩天一爐,每爐要完成兩臺機身。我們每次從他工位旁路過,總能看見他一刻不停地忙碌著:一會兒俯身修整床身、細心修型,一會兒又忙著打泥芯、扎泥芯骨,手腳從不停歇,幾乎沒有閑下來喘口氣的功夫。那時候我心里還暗暗納悶,甚至有些懷疑,真的能忙到這種地步嗎?直到后來,我被安排接手他負責的6025C床身工作,同樣是兩天一爐、兩臺床身的任務量,我才真真切切體會到其中的辛苦與不易。光是鏟砂就是一大堆,做完機身、修模、涂碳灰,緊接著打泥芯、打芯骨,第二天又要忙著拼湊床身、下泥芯、合箱,一環(huán)緊扣一環(huán),連歇腳的功夫都沒有,真正是忙得腳不沾地、連軸轉個不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金方才不僅干活踏實,為人更是厚道熱心。有一回,他特意邀請我們幾個年輕工友去他家里做客。他家住在漢陽歸元寺前的一條小街上,鬧中取靜,充滿了老城區(qū)獨有的煙火氣息。那天我們早早地結伴前往,一進門就受到了他格外熱情的招待。他忙里忙外,一邊精心為我們做菜做飯,一邊笑著和我們聊東聊西,說著生活里的各種趣事,氣氛輕松又熱鬧。他還特意搬回了一整箱啤酒招待我們,那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啤酒。我們人手一瓶,對著碰杯,一邊暢飲一邊天南海北地聊著,笑聲不斷,熱鬧極了。我清楚地記得,那天我一口氣喝了整整兩瓶,微醺又暢快的感覺,連同那段溫暖真摯的時光,至今回想起來,依舊清晰難忘,仿佛就發(fā)生在昨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方云慶是和我們一同從荊沙走出來的老鄉(xiāng),骨子里那股豪爽大氣的勁兒,最是讓人踏實。他待人真誠,辦事利落,是班組里人人都認可的鐵哥們。平日里,他熱心腸十足,班組里誰要是碰上難處,只要他答應一聲,準會立馬放下手中的活計趕過去幫忙,那份仗義,在當時年輕人里很難得。我和方云慶的交情,一直從廠里延續(xù)到了現(xiàn)在。記得他比我晚些回沙市,回去后便在沙市紡器二廠工作。那段日子,我們倆都是單身,常擠在他宿舍的小屋里,哪怕只是下班后隨便坐坐,也是天南海北地聊個沒完,從家常閑話到未來理想,聊得投機又盡興,心里暖烘烘的。后來,我們各自成家、奔赴生活,聯(lián)系才漸漸淡了些??山┠暧辛宋⑿?,斷了的聯(lián)系又重新續(xù)上,你惦記著我,我念著你,那份情誼絲毫未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當然,班組里還有老鄧、周家利、小王等一眾年輕伙伴,每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模樣。老鄧平日里少言寡語,性子沉穩(wěn),后來調去了有色金屬班。聽說后來他和總是掛著滿臉笑意、模樣清秀的邵莉喜結連理,組建了幸福家庭,這事兒當時在工友里傳開,大家都真心實意為他高興。小王為人機靈,腦瓜子轉得快,我們私下都愛打趣叫他“王精”。別看他年紀小,心思活泛,后來還如愿參了軍,去更廣闊的天地歷練去了。周家利則是出了名的親和力強,不管是老師傅還是新工友,他都能聊到一塊兒去。更厲害的是他的開行車技術,堪稱一絕,有他在操控行車,大家伙心里都踏實得很,看著他操作就是一種安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鑄造班的這群年輕人,性格各異,卻湊成了最熱鬧的集體。正是這些不同的性格、各自的閃光點,讓班組在那段歲月里,充滿了鮮活的煙火氣與多彩的生活風貌,大家在愉快的工作氛圍里,把平凡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。雖然后來我離開了這個可愛的集體,奔赴新的崗位開啟了新篇章,但那段并肩奮斗、朝夕相處的時光,早已刻進記憶深處,成了一輩子都難忘的珍貴回憶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