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清晨的陽光剛爬上院墻，我就把新收的玉米棒子攤在竹匾里，金燦燦的一片，像撒了一地的小太陽。風(fēng)一吹，甜絲絲的干香就往鼻子里鉆。綠漆的木門虛掩著，門邊靠了把豁了口的鐮刀，旁邊還堆著幾個青皮冬瓜、幾串紅辣椒，還有我昨兒個順手編的草繩。黑子蹲在門檻上，尾巴慢悠悠地拍著地，眼睛半瞇著，也不趕雞，就守著這方寸之地——它知道，這院子曬得下的，不只是莊稼，還有日子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老李頭坐在草坡上，手里的牧杖斜插在土里，像一棵生了根的樹。羊群散在坡上，白得晃眼，有的低頭啃草，有的干脆躺平了曬肚皮。遠(yuǎn)處三座風(fēng)車緩緩轉(zhuǎn)著，葉片劃開藍(lán)天，像在替人記著時辰。他不說話，只是偶爾抬抬下巴，羊就懂了，往哪片草厚的地方挪一挪。風(fēng)從山那邊來，帶著露水氣，也帶著他幾十年沒變的節(jié)奏——羊走多遠(yuǎn)，他就在哪，天天如此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山腳下的小路彎彎繞繞，石砌的屋子矮矮地蹲在樹影里。老人趕著幾只羊慢慢往回走，羊鈴叮當(dāng)，聲音輕得像怕驚了樹上的鳥。他背微駝，步子卻穩(wěn)，腳上的布鞋底磨得發(fā)亮。路旁的野薔薇開了，粉白的花垂下來，蹭著他洗得發(fā)灰的褲腳。羊進(jìn)了圈，他才直起腰，抹一把額上的汗，望了眼天邊——云還沒散，飯還得再等會兒，可這天天的活計，從沒誤過點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雨前的空氣有點悶，可院角那叢紅花偏開得熱鬧，一簇簇紅得透亮，襯著濕漉漉的小路。我蹲下掐了兩枝，插進(jìn)粗陶罐里，擺在石屋窗臺上。瓦縫里鉆出幾莖青苔，墻根下螞蟻排著隊搬碎花瓣。遠(yuǎn)處樹影晃動，風(fēng)來了，葉子沙沙響，像在說：今天也這樣過去了。沒什么大事，可每片葉子、每粒土、每縷光，都記得自己是怎么被日子養(yǎng)大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他背著一捆新砍的槐樹枝，頭巾被山風(fēng)掀得一翹一翹。拐杖點在石階上，篤、篤、篤，聲音不急，卻一下踩實一個印。樹枝沉，可他背得慣了，就像背了一輩子的晨昏、旱澇、節(jié)氣和指望。歇腳時把拐杖往地上一拄，順手捋了捋枝條上的嫩芽——明天編筐，后天搭豆架，大后天，說不定又該收高粱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夕陽把田埂拉得老長，我牽著白羊往家走。它步子慢，我也不催，由它低頭嗅一嗅草尖上的光，甩甩耳朵趕走飛蟲。遠(yuǎn)處的屋影漸漸濃了，煙囪里開始冒青煙。羊忽然停住，仰起頭，我順著它目光看去——天邊云邊鑲了金邊，像誰悄悄給這一天，縫了道亮閃閃的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羊群順著土路往坡上走，影子被拉得細(xì)長，像一串串移動的墨點。路旁水塘靜得能照見云影，一只羊低頭喝水，水面就晃一晃，把藍(lán)天也揉碎了。樹下那間小棚子歪著，門板半開，里頭堆著幾捆干草。我站在路邊沒動，就看著它們走——不是趕，是陪。羊走多遠(yuǎn)，路就鋪多遠(yuǎn)；路鋪多遠(yuǎn)，日子就有多長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農(nóng)民的天天，不是日歷上翻過的紙頁，是玉米粒在匾里曬裂的輕響，是羊鈴在風(fēng)里晃出的調(diào)子，是拐杖點地時揚起的一小片塵，是窗臺上那枝紅花，開過今天，明天還開。它不聲張，卻從不遲到；它不喧嘩，卻把整個季節(jié)，穩(wěn)穩(wěn)扛在肩上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