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【掃臺子】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年正月十六下午五點多,天色漸晚,我匆匆忙忙提著一袋加工好的掛面往家趕,卻在離家不遠(yuǎn)處,聽到了母親大聲呼喊我的名字,聽得出,有點急。
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快到家門口,我以最快的速度往門里沖,卻沒想到,母親正在大門口等我,一臉的憤怒,右手拿著一根竹條,大聲問道:“死到哪兒去啦?加工個面條去了3個多小時。”話還沒說完,那根竹條已重重落在我的屁股上。我不敢吭聲,只是抱著頭,任憑她不停地責(zé)問和鞭打。我知道,挨打挨罵早在預(yù)料之中,也是咎由自取的。
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掃臺子”是80年代六合農(nóng)村男孩子常見的一種娛樂游戲,俗稱“砸錢”。參與者通常是10至12歲左右,一般3人以上,以相互熟悉的玩伴居多。其規(guī)則比較簡單:在一個較為寬闊的場地上,一端用尖銳的東西在泥土地面上劃一條直線,另一端在距直線15至20米開外,放一塊大小不等的磚塊用作平臺。每個人按約定,先在臺子上放上一分錢硬幣,然后再依次從磚塊一側(cè)向劃線方向擲“銅板”(清朝時用的錢幣,圓周面積、重量相對較大),稱為“趕頭”。以不出線為標(biāo)準(zhǔn),越接近直線內(nèi)側(cè)排名越前,依次排列。接著全部人員反向再從直線一側(cè)向臺子一側(cè)擲“銅板”,第一名先擲,可直接擲向臺子上的硬幣,也可選擇擲向意向的位置。若第二名以后的任何人命中第一名的“銅板”,便全部占有臺子上的硬幣,同時此輪游戲結(jié)束,從新開始。若無人命中第一名擲出的“銅板”,且第一名擲出的“銅板”落在距磚臺兩腳長度范圍內(nèi),即“畢跟(音義)”,就是從第一名開始,依次站立在臺子正上方,把“銅板”拿至自己上衣第二顆至第四顆鈕扣處,對準(zhǔn)磚臺上整齊疊起來的硬幣,讓“銅板”自由落在硬幣上,掉落在磚臺下的硬幣即為操作者所有;若“銅板”落在兩腳開外,不論遠(yuǎn)近,依前擲名次順序,在第一名“銅板”落點處,分別用“銅板”瞄準(zhǔn)并用力砸向臺子上的硬幣,砸下的越多拿得越多,直到臺上的硬幣全部被砸下為止。任何一人把磚臺上錢幣全部一次性砸下來,稱為“掃窩”,此輪游戲也同時結(jié)束。
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能“掃窩”的都是高手,我的同學(xué)小兵就是這樣的高手。記得那年寒假里的一天,中午剛吃完飯,我便找小兵玩。離他家還有五十米左右的地方,就聽見幾個熟悉聲音在有說有笑,走近一看,我猜測可能是小兵經(jīng)常提起的“掃臺子”。這是我第一次現(xiàn)場看“掃臺子”。另一個小伙伴進陵看到我,便朝我邊招手邊大聲說:“快來一起玩?!蔽掖鸬溃骸安粫?,不玩?!薄翱次覀冊趺赐娴?,一會兒就會了。”與我同歲的小俊得意地說。我沒有理會,雙手抄著空空的口袋,跟著他們的節(jié)奏不停地來回于兩端之間。忽然間,只聽見銅板與硬幣發(fā)出清脆的撞擊聲,硬幣四賤,小兵又“掃窩”了。我在向他投去羨慕目光的同時,卻突然感覺我的手心滲出很多汗,癢癢的感覺,仿佛是自己“掃窩”了。
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掃臺子”既要有銅板,又要有硬幣。銅板是武器,硬幣是子彈,我一無所有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小兵家與我家挨著近,我們一同上學(xué),一起玩耍,自然成了“鐵哥們”。解決銅板問題,我一直想請他幫忙,但又不好意思說出。有一次,我們一起放學(xué)回家,兩人同時看到小池塘邊有一群蝌蚪,他想伸手“捧”一些上來,沒想到腳一滑,眼看著就要倒向池塘,出于本能反應(yīng),他迅速用手去抓我,他的手正好抓到我上衣口袋上,人雖然沒有倒下去,可我的口袋被扯破了。那是我外婆不久前到上海探望她妹妹時給我買的,得來不易。我心里一緊,完蛋了,回家又要挨媽媽揍了。在途中,小兵充滿歉意地對我說:“你回家不要告訴你媽是我扯破的,就說是走路不小心被樹枝招的?!蔽艺敝?,沒心思聽他說話。等了一會兒,他又說:“不如我送你一塊銅板如何?就當(dāng)給你的賠償,反正我銅板多呢”。這一次,我無法抗拒,居然能瞬間得到了心心念念的“武器”?;丶液笞匀灰矝]有免除一次責(zé)罰?!白訌棥鲍@取的方式則相對容易一些,比如,外婆賣竹子施舍一二分,某個地面“撿”到一二分,有時考試有進步獲賞一二分┉日積月累,“子彈庫”日漸豐盈起來。
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些年,農(nóng)村男孩對“掃臺子”無比狂熱,幾乎每個“和尚頭”(對男孩的戲稱)都能隨時從口袋里掏出“銅板”。自從有了“武器”和“子彈”,我像是著了魔,偷偷地加入到“掃臺子”隊伍中,有時在上學(xué)或放學(xué)的途中,有時約定在節(jié)假日,有時在父母要求“跑腿”的過程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常在河邊走,哪有不濕腳。元霄節(jié)剛過,母親派我去離家不遠(yuǎn)處的面粉加工廠加工水面,并千叮嚀萬囑咐,路上不要貪玩,快去快回,我欣然答應(yīng)??上氩坏降氖?,當(dāng)我到達加工廠時,幾個小伙伴“掃臺子”戰(zhàn)場早以擺開,激戰(zhàn)正酣。我迅速把需加工的面粉交給工人并加入“掃臺子”行列中。那時,手中的事、母親的話早已拋在了腦后?;丶液?,不僅被母親體罰,還主動交待了自己多次參與“掃臺子”的“罪行”,最終“武器”和“子彈”全部被清繳。自此,“掃臺子”再與我無緣。
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多年后,老家舊房改造,我偶然發(fā)現(xiàn)了被收繳的銅板。面對著曾經(jīng)的“寶貝”,我忽然明白,世上再好的東西,如果失去應(yīng)有的功能甚至起反作用,終究會被時代所拋棄。于我而言,母親重重責(zé)罰我,看似是讓我童年“興趣愛好”的掃興,實質(zhì)是對我感染上“惡習(xí)”的掃除,哪怕只是一分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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