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雪 <p class="ql-block">云霧低垂，天地一時暗了眉目；寒風(fēng)拂面，并不刺骨，倒像舊友忽至，帶著未拆封的涼意。雪片飄下來，真如羽絮，不爭不搶，落瓦上、落竹梢、落石階，無聲無息，卻把青灰的屋脊、蒼翠的竹影、冷硬的石板，一并染成溫潤的白。春未醒透，冬又不肯退場，于是雪便成了它倆共寫的詩行——不違和，反添韻；不突兀，愈見雅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路過那座老牌坊時，腳步慢了下來。朱漆雖淡，彩繪猶鮮，雪臥在翹角飛檐上，像給古意披了件素絹外衣。兩側(cè)竹林靜立，竹葉承雪微垂，風(fēng)過時才簌簌抖落一星半點，仿佛怕驚擾了這方寸間的清寂。石板路被雪半掩，踩上去微澀，咯吱一聲，倒像是春天在雪下翻身的輕響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湖面平得像一塊凍住的鏡子，把牌坊、飛檐、雪枝，連同遠處玻璃幕墻的高樓，一并收進懷里?，F(xiàn)代的冷光與古建的暖色，在水里融成一片氤氳的灰白。我蹲下身，看倒影里亭臺與鋼骨并肩而立——原來新與舊，未必非得對峙；有時一場春雪落下，它們就自然地，在同一片寂靜里，彼此認出了對方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湖畔那座紅亭子，像一粒未融的胭脂點在雪色里。亭角懸著薄雪，欄桿浮著微霜，而湖水靜靜托著它的倒影，連同岸邊雪壓枝頭的樹影，一并描摹得纖毫畢現(xiàn)。我坐在亭中石凳上，呵出一口白氣，看它飄散，又看雪光浮在水面上，碎成細銀——原來最濃的春意，有時就藏在這最靜的白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園中那尊持卷古像，長袍垂落，眉目低垂，雪覆肩頭，也覆書頁。他不言不語，卻像在等一個讀懂春雪的人。我駐足片刻，沒去拂他袖上薄雪——有些清冷，本就不該被驚擾；有些沉思，本就該被雪輕輕供著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庭院里，紅燈籠在雪枝間一盞盞亮著，像凍住的火苗。雪壓著燈籠穗子，也壓著屋檐翹角，可那抹紅始終醒著，暖著，不灼人，卻把整個雪院照得有了年節(jié)的呼吸。我伸手輕碰燈籠紙面，涼，卻仿佛能觸到里面未熄的暖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草地上那個小雪人，圓滾滾的，胡蘿卜鼻子歪了一點，煤球眼睛亮晶晶的。它不說話，只站在那兒，看雪繼續(xù)落，看樹影慢慢移，看一個孩子跑過時揚起雪霧——它把冬的憨厚，悄悄掖進了春的袖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園中那座亭子，雪堆在頂上，厚而松軟，像剛蒸好的豆沙包。四角垂雪，如簾未卷。我繞亭緩步，聽雪粒從枝頭滑落，嗒、嗒、嗒——不是催促，是提醒：慢些走，再慢些，這清寒的靜，一年也就這么幾日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涼亭靜立，雪覆其頂，如戴素冠；四周樹影婆娑，枝杈托雪，如舉素手。天空灰白，風(fēng)也收聲，連時間都像被雪捂住了口鼻。我倚著亭柱，看雪光漫過青磚，漫過石階，漫過自己的影子——原來最深的寧靜，不是無聲，而是萬籟俱在，卻只聽見自己心跳的節(jié)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池畔紅亭，黑瓦覆雪，朱柱映光。水面如鏡，亭影、樹影、雪影，疊在一處，晃也不晃。我伸手探向水面，影子便碎了，可一抬手，它又完好如初——原來有些美，就該遠遠看著，不驚不擾，它才肯把最完整的自己，靜靜還給你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個堆雪人的孩子早已跑遠，雪人還站在原地，三顆雪球疊得歪歪扭扭，卻自有憨態(tài)。雪光映著它圓潤的輪廓，也映著它身后那片被雪壓彎又彈起的枝條——原來春天不是突然撞進來的，它是這樣，一點一點，把冬的骨架，悄悄揉進自己的柔韌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松枝垂雪，沉甸甸地彎著，卻不折。雪在松針間堆出毛茸茸的輪廓，風(fēng)來時，雪粉簌簌飄落，像松樹在輕輕抖落舊夢。我仰頭看它，它不言，只把一身蒼翠與素白，站成冬春交界處最沉靜的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雪中小徑蜿蜒，兩旁樹影如墨，雪覆其上，如宣紙落筆。白墻黛瓦的屋檐靜立路旁，雪在瓦楞間堆出柔和的弧線。我踏雪而行，咯吱聲是唯一的伴奏——這聲音不吵，反襯得天地更空，心也更輕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松林小徑上，幾位行人裹著圍巾緩步而行，呵氣成霧，笑聲低低的，融在雪光里。松枝垂雪，如披素紗；人影緩緩，如入畫中。我亦放慢腳步，不為趕路，只為把這一程雪光、這一路松香、這一瞬的閑散，妥帖收進衣袋——待春深時，再拿出來，曬一曬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