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漂，在資水里隨意</p><p class="ql-block">*輪子*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漂進(jìn)這一汪青綠里時(shí)，資水便在我身后悄悄合攏了。上游帶來的那點(diǎn)喧騰的野性，忽然就馴服了，消散了，融在這巨大的、靜默的澄澈里。水不再是水，是一整塊微微顫動(dòng)的、溫潤的碧玉；山呢，也不是山了，是這碧玉里暈開的、深深淺淺的墨痕。我的小舟，便成了玉面上一點(diǎn)極輕極淡的、自己會(huì)移動(dòng)的木色赭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漂得真是慢。慢到能看見一片羽毛似的云，從左邊那座山巒的肩頭，悠悠地踱到右邊山巒的鬢邊。一天，只拐了三道灣。第一道灣，將塵世最后一聲遙遠(yuǎn)的汽笛甩在了山外；第二道灣，迎面撞見一壁直削入水的懸崖，石縫里斜伸出幾株倔強(qiáng)的、不知名的樹，蒼黑得像鐵水燙畫；第三道灣，水面豁然開朗，遠(yuǎn)山疊成淡淡的、青灰色的幾重剪影，世界空闊得只剩下我與我的舟。這慢，不是停滯，是一種極致的消融。我的呼吸，順著舵柄，滲進(jìn)木紋里；木紋的律動(dòng)，又順著龍骨，化入水中；水的脈搏，再貼著山根的巖壁，輕輕地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我分不清，是山在呼吸，是水在呼吸，還是我在替這片亙古的山水呼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白日的舵，是無需用力的。仿佛不是我在導(dǎo)引舟，是水在殷勤地托著、引著，去它覺得該去的地方。心思便全然散了，散了也好，散成水面上一層薄薄的、金色的日光，散成林子里偶然驚起的一兩聲鳥鳴，散了，就裝得下這一整座水庫的魂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直到夕陽把那匹最大的、金紅的錦緞，醉醺醺地揉碎，鋪滿了整個(gè)西天，我才松開舵，坐到船頭來。夜色是從水底漫上來的。先是一抹幽幽的黛藍(lán)，從最深的水心滲出，然后絲綢般地向四周鋪展，漫過山腳，漫上樹梢，最后，輕輕地，蒙住了天空的眼。這時(shí)，月亮便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是“升”起來，是“浮”出來的。從東面那架軟絨絨的山脊線后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地，探出她清凌凌、濕潤潤的臉。剎那間，滿水庫碎了的銀箔，都活了，都隨著微微的夜的氣息，怯怯地顫著。山影濃得像化不開的墨，月亮的光，便在那墨的邊沿，勾出一線毛茸茸的、銀亮的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酒是早已溫好的，在小小的泥爐上。順一杯，那一點(diǎn)暖意順著喉下去，四肢百骸都松了。舉杯向月，月也在水中舉著她的杯，我們便對飲起來。她不說話，只是靜靜地望著我，那目光是涼的，又是暖的；是遠(yuǎn)的，又近在咫尺。我忽然懂了那些古人的癡。我問她：“你看見過李白的船么？是不是也這樣慢，這樣靜，讓他疑心自己是在天上，伸手便可摘到你？”水面上的月影微微一蕩，仿佛在輕笑。我又說：“東坡說，‘惟江上之清風(fēng)，與山間之明月，耳得之而為聲，目遇之而成色’，他那時(shí)胸中有塊壘，要借你的‘無盡藏’來消解。我今夜無塊壘，只有滿心的空，你這無盡的月色余輝，可能將它填滿？”月不語，只將更澄澈的光，瀑布似的瀉下來，瀉了我一頭一身，連心里那最后一點(diǎn)塵埃般的雜念，也照得透亮，照得虛無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于是我便為她吟詩。吟“星垂平野闊，月涌大江流”，此刻無星，也無江，只有這平闊如野的水，托著她靜靜地涌。吟“掬水月在手，弄花香滿衣”，我掬起一捧水，她便盈盈地臥在我掌心，一飲下，她便到了我心里。吟到“今人不見古時(shí)月，今月曾經(jīng)照古人”，聲音便不由得低了下去。是啊，這輪月，照過屈原行吟的澤畔，照過王維幽坐的竹林，照過這資水上千百年的帆影與漁火。今夜，她獨(dú)獨(dú)照著我，照著我這一葉無足輕重的舟。我在這亙古的光華里，獲得了片刻的永恒；而我的渺小，也在這永恒里，獲得了奇異的安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夜?jié)u漸深了。風(fēng)也睡了，只在夢囈時(shí)，輕輕推動(dòng)一下我的舟，發(fā)出“咿——呀”一聲，悠長得像嘆息。兩岸的山，黑沉沉地，擁著這水，這月，這舟，睡得更沉了。連水波也倦了，泛起的漣漪，一圈，一圈，慢得仿佛要停下來，被月光凝住。萬物都睡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也該睡了。河水已闔上了它寬廣的眼瞼，月亮，這位最沉默、最淵博的旅伴，也移到了中天，準(zhǔn)備守她下半夜的寂寥。我收起杯盞，進(jìn)入我的艙。小舟，便在這無邊的、溫柔的黑甜鄉(xiāng)里，微微地晃著，像一只泊在宇宙掌心、忘了時(shí)光的搖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明日，或許，又會(huì)拐三道灣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