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井杭州……… ???? 瓊 ???? …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color:rgb(237, 35, 8);"> — — —引子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晨露還凝在柳梢時，我總愛揣著個空搪瓷杯出門。湖濱路的老茶攤剛支起竹棚，阿慶伯的銅壺已在煤爐上咕嘟冒泡，見了我便揚聲：“照舊？龍井加兩顆冰糖？”白瓷杯里投進茶葉，沸水沖下去的瞬間，蜷縮的葉芽舒展如雀舌，清香漫出來，混著湖邊新抽的柳絲氣，這便是杭州一天的開場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住了幾十年，仍愛在巷子里繞彎。墻根的青苔總也除不盡，雨過天晴時，青石板縫里能鉆出幾朵小藍花。隔壁王阿婆挎著竹籃往菜場去，竹籃沿兒纏著褪色的紅繩 — — 那是早年西溪濕地采菱角時系的，如今裝著剛剝殼的河蝦，蝦須還在籃子里輕輕顫動?！敖癯陌讞l魚鮮得很，”她往我杯里續(xù)水，“等下給你留兩條，用紫蘇的葉子蒸，好吃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杭州的樓是懂謙讓的。站在吳山上望下去，最高的那棟樓也乖乖躲在玉皇山的影子里，灰瓦頂連成一片，倒像給青山鑲了道邊。新造的小區(qū)也學乖了，外墻刷著米白色的漆，窗臺擺著三角梅，遠遠望去，像給老房子戴了朵新花。有回帶外鄉(xiāng)親戚去錢江新城，他指著那些玻璃幕墻驚嘆，我卻拉他拐進旁邊的小巷 — — 墻頭上探出來的石榴枝正掛著紅燈籠似的果子，比再亮的霓虹燈都耐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騎上我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老自行車，最愛往運河邊去。非機動車道寬得能并排走三輛車，香樟樹的影子在路面上晃，暖陽下來像誰撒了把碎金子。過拱宸橋時總要下來推，橋石被踩得光溜溜的，能照見人影。橋洞里常有賣風箏的老頭，竹骨糊著綿紙，畫的不是孫悟空，是西湖的三潭印月?！胺牌饋砟茱w過望宸閣，”他邊纏線邊說：“風好的時候，風箏線能牽回滿隴桂雨的香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秋分那天必去滿覺隴。桂花落得滿地都是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像踩著云朵。茶農在自家院子里鋪竹匾，金黃的花瓣曬得半干，就收進陶罐。路過時討一杯桂花茶，瓷碗底沉著幾粒蜜棗，喝下去，從喉嚨暖到胃里。有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石桌邊寫生，畫的是院墻漏出來的一角屋檐，檐下掛著的玉米串，玉米粒飽滿得像要炸開?！袄蠋熥尞嬊锾?。”她仰起臉，鼻尖沾著點桂花黃，我說：“杭州的秋天是甜的?！彼恍拧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靈隱寺的早課鈴響時，我多半在飛來峰下看石刻。那尊笑佛的肚子被摸得發(fā)亮，據說摸了能消災。有回見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對著羅漢像鞠躬，手里還攥著沒吃完的蔥包檜，面皮的焦香混著香火氣，倒也不違和。寺外的冷泉亭總坐著幾個老頭，用搪瓷缸泡著茶，棋子拍在石桌上“啪啪”響?！皩④姡 陛斊宓睦项^不惱，摸出個定勝糕遞過去，“嘗嘗？巷口張阿婆新做的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西溪濕地的蘆葦黃時，就該去搖櫓船了。船娘的櫓搖得慢，船尾的水紋像一匹沒織完的錦。兩岸的柿子紅得透亮，有熟透的“噗通”掉進水里，驚起幾只白鷺。“莫急?！贝飶呐摾锩鰝€竹籃，“前幾日摘的菱角，嘗嘗鮮?！绷饨菤еc澀，咬開了，肉是清甜的。遠處的蘆葦蕩里飄著歌聲，不知是哪個村的姑娘在采菱，調子軟乎乎的，像濕地里的水，能把人的心泡得發(fā)漲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冬天下雪就守著西湖。斷橋的石欄上積了薄雪，橋洞的影子落在水里，像支玉簪。賣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白氣，紅薯皮烤得焦黑，剝開了，瓤是蜜色的。有對老夫妻互相攙扶著走，老頭給老太圍圍巾，圍巾上沾著雪，像落了片梅花?！澳贻p時在這兒劃冰船。”老頭的聲音漏風，因為掉了顆牙，“你總說冰面滑，要我牽著?！崩咸?，眼角的皺紋里盛著雪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傍晚往河坊街走，燈籠一盞盞亮起來，像串起的星星。菊英面館的隊伍排到了巷口，伙計揚著嗓子喊：“片兒川加豬油渣 — —”蒸汽里混著筍香，勾得人直咽口水。買塊定勝糕揣在懷里，糯米的暖氣透過布包滲出來，捂得手心發(fā)燙。有個外地姑娘舉著相機拍鼓樓，鏡頭里，飛翹的檐角正挑著半輪月亮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夜深了，往回走。巷子里的燈是昏黃的，照著墻根的青苔。誰家窗口飄出評彈的調子，“唐伯虎點秋香”，唱得慢悠悠的。鑰匙插進鎖孔時，聽見隔壁的收音機還在響，播著明兒的天氣：“晴，適合喝茶、逛湖、會朋友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這便是我心中的杭州。它不在導游冊的照片里，在茶缸里舒展的龍井葉上，在竹籃里顫動的河蝦須上，在斷橋石欄積的薄雪上，在老夫妻互相攙扶的腳步里。它像杯溫吞的茶，初嘗時清淡，品久了，才知那股子甜，早浸到了骨子里頭了……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