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清晨，是被雨聲喚醒的。啪嗒，啪嗒，像誰在外輕輕地扣窗。掀開窗簾一角，果然見雨絲斜斜地織著。院里的櫟樹、棕櫚樹沐在雨中，碧綠的葉子被洗得發(fā)亮，綠得近乎透明，仿佛一碰就會(huì)淌出汁液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我望著雨，忽然就出了神。耳邊竟響起一陣?yán)世实牡淖x書聲，稚嫩的聲音由遠(yuǎn)及近：“嘀嗒，嘀嗒，下雨啦，下雨啦！麥苗說：下吧下吧，我要長(zhǎng)大。桃樹說：下吧下吧，我要開花兒?？ㄗ颜f：下吧下吧，我要發(fā)芽。小弟弟說：下吧下吧，我要種瓜。嘀嗒，嘀嗒，下雨啦，下雨啦！”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思緒飄到一九五九年的那個(gè)夏天，姥娘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，正給我縫書包?！敖衲暌蠈W(xué)了，得有個(gè)像樣的書包。”姥娘邊說邊在舊木箱里翻找著，一會(huì)兒像變戲法一樣從木箱里拿出幾塊花布頭，粉的、藍(lán)的、碎花的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姥娘把零碎的花布頭攤在膝頭比了又比，針線笸籮擱在腳邊，從筐里找出針線，戴上頂針，穿針引線。剪、拼、縫，碎布漸漸方方正正，再縫兩根布帶。粗糙的手指竟那樣靈巧，我坐在旁邊看得癡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幾天之后，姥娘把那個(gè)漂亮的花書包放到我手里，像只振翅欲飛的花蝴蝶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我好喜歡那個(gè)花書包哦，一天都要看幾遍，夜里睡覺也要將書包擱在枕邊，聞著布上淡淡的漿糊香，做一宿上學(xué)的夢(mèng)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“姥娘，我哪天才能上學(xué)?。 边@話幾乎成了我的口頭禪。終于有一天，父親牽著我的手去學(xué)校報(bào)名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辦公室里，我怯生生地回答著老師的話，眼卻緊盯著他手中的那支筆?？此诨麅?cè)上寫下我的名字，一筆一畫，工工整整，我懸著的心才落回肚里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我仰著臉問父親：“爸爸，我是小學(xué)生啦？”父親笑了，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：“是啊，可要好好念書啊。”我使勁點(diǎn)頭，仿佛那是世上最重的許諾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九月初，開學(xué)日。秋高氣爽，天藍(lán)得像一塊剛?cè)具^的布，陽光明亮卻不灼人，風(fēng)里似有淡淡的花香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我背著花書包，里面裝著新買的石板、石筆，還有兩本“馬糞紙”封面的作業(yè)本、兩枝鉛筆。我跟在父親身后，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教室是青磚灰瓦的老屋。語文老師教"啊、哦、額"，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清脆的聲響；數(shù)學(xué)老師寫"1、2、3"，我們照著描在石板上，沙沙的，像春蠶吃桑葉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從那天起，我背著姥娘縫制的花書包，開始了六年的小學(xué)時(shí)光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窗外的雨還在下。六十七年的光陰，不過彈指?？赡腔〞尼樐_，那石板上的粉筆灰，父親眼角的笑紋，卻清晰得如昨日一樣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原來有些記憶，是會(huì)被雨聲喚醒的。它們從未走遠(yuǎn)，只是靜靜蟄伏在歲月深處，等著某一個(gè)清晨，隨著細(xì)雨的滴答聲，重新鮮活起來，重新出現(xiàn)在眼前……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