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《大雅》具有“頌”體詩的諸多藝術特征（之三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——從文學體裁的視覺談談風、雅、頌的分類(42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二）結構嚴謹，內容詳略得當，先后順序極具邏輯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4、《大雅·常武》——王師赫奕討叛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《大雅·常武》是一首記述周宣王率軍親征徐國，平定叛亂，取得重大勝利的史詩。便于賞析本詩的藝術特點，有必要先知曉周宣王其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周宣王是何許人也？據(jù)《史記·周本紀》載及史家考證，自武王伐紂滅殷建立西周王朝始，至“幽王以虢父為卿用事，國人皆怒石父為人佞巧善諛好利。王用之，又廢申后、去太子也，申侯怒，與繒、西夷、犬攻幽王?！薄八鞖⒂耐跤隗P山下。”（《史記·周本紀》）西周亡而平王東遷止，共二百五十七年（一說二百七十六年），先后共有十四個王在位，即武王、周公、成王、康王、昭王、穆王、共王、懿王、孝王、夷王、厲王、共和（共伯和）、宣王、幽王。宣王在位四十六年，僅次于在位時間最長的穆王五十五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撇開宣王的兒子、王位繼承人幽王是亡國之君不論，宣王在西周史上是一位較有作為的周王。有“宣王中興”之譽?！妒酚洝ぶ鼙炯o》對其記述也是有褒有貶，且褒多于貶：“共和十四年，厲王死于彘。太子靜長于召公家，二相乃共立之為王，是為宣王。宣王即位，二相輔之，修政，法文、武、成、康之遺風，諸侯復周宗?！睋?jù)史家考證和史書記載，宣王在安邦之業(yè)上做了多件興武伐夷取得勝利的大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是宣王伐淮夷?！逗鬂h書·東夷傳》說：“厲王無道，淮夷入寇，王命虢仲征之，不克。宣王命召公伐而平之?！贝笱拧そ瓭h》歌頌召伯虎接受宣王的命令征伐淮夷，既得勝利而受到賞賜：“王命召虎：式辟四方，徹我疆土。匪（不）疚匪棘（急），王國來極（準則）。于疆于理-，至于南海。”這是說周宣王命令召伯虎開辟四方，開拓疆土，直至南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二是宣王伐楚?！缎⊙拧げ绍弧犯桧炐趺钋涫糠コ脛?。詩前三章中反復記述“方叔蒞止，其車三千，師干（兵甲）之試。”“方叔蒞止，其車三千，旂旐央央?！薄胺绞迳W止，其車三千，師干之試?！毙醴コ鋈トС吮Γ阋娖湟?guī)模之大?！逗鬂h書·南蠻傳》對此事的評論是：“逮于周世，黨眾彌盛。宣王中興，乃命方叔南伐蠻方，詩人所謂‘蠻荊來威’者也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三是宣王伐嚴允（即犬戎）?！缎⊙拧ち隆贰ⅰ缎⊙拧こ鲕嚒?、《小雅·采薇》等三首詩都是記述歌頌宣王討伐嚴允（即犬戎）之事的?！缎⊙拧ち隆酚浭龈桧炓Ψ钚趺狈涝蕜倮Ｔ娭杏芯洌骸皣涝史耍ǚ牵┤?，整居焦穫，侵鎬及方，至于涇陽。”又說：“?。ú┓乐卦?，至于大原，文武吉甫，萬邦為憲?！薄皝須w自鎬，我行永久。”《小雅·出車》歌頌記述南仲奉宣王命北伐嚴允勝利。詩中有句：“王命南仲，往城于方。出車彭彭，旂旐中央。天子命我，城彼朔方。赫赫南仲，嚴重允于襄?！薄昂蘸漳现?，?。ú┓ノ魅帧！薄缎⊙拧げ赊薄穭t是一首記述宣王時期，抗擊嚴重允入侵的士兵，在艱苦激烈的戰(zhàn)爭結束后，歸途中，抒發(fā)他在整個戰(zhàn)爭期間思歸思家的詩。詩中有句：“曰歸曰歸，歲亦莫（暮）止。靡室靡家，獫狁之故；不遑啟居，獫狁之故?！薄叭周嚰锐{，四牡業(yè)業(yè)。豈敢定居，一月三捷。”詩中最令后人稱道的是“昔我往矣，楊柳依依。今我來思，雨雪霏霏。行道遲遲，載渴載饑。我心傷悲，莫知我哀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此外，還有宣王伐申戎之事?！逗鬂h書·西羌傳》說：“明年（晉人敗北戎于汾隰的明年，周宣王三十八年），王伐申戎破之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再一個就是本詩《大雅·常武》所記述的宣王伐徐之功。此事放后專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以上所述，都是對周宣王功業(yè)的褒揚之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但是，宣王伐夷并非每戰(zhàn)必勝，也有不聽謀臣之言吃敗仗乃至“喪南國之師”的記錄?！妒酚洝ぶ鼙炯o》載:“宣王不修（循，繼續(xù)奉行）籍于千畝（原指周天子的籍田千畝，后為地名），虢文公曰‘不可’，王弗聽。三十九年，戰(zhàn)于千畝，五師敗績于姜氏之戎?！薄靶跫韧瞿蠂畮?，乃料民（料民，指調查人口數(shù)字。意思是料民于太原以補充軍隊——筆者注）于太原。仲山甫諫曰：‘民不可料也?！醪宦?，卒料民?！贝撕蟛痪茫蹙退懒?。（“四十六年，宣王崩子幽王宮湦立?！保┻@些記述當是對宣王的貶謫之辭。有功有過，有得有失。這就是真實的周宣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知曉周宣王其人后，再回到《大雅·常武》的主題上來。本詩是一首記述歌頌宣王率兵親征徐國，平定叛亂并取得重大勝利，迫使徐國歸順西周王朝的史詩。全詩六章，每章八句，共48句193字。全詩內容分為三個層次：第一、二章寫宣王頒令命將備戰(zhàn)布陣；第三、四章寫王師出征在道、威武奮進，擊敗徐國叛軍；第五、六章寫王師軍勢之盛、陣營整肅，徐國臣服，前來會同，朝拜西周王庭，宣王命班師回京。全詩六章結構嚴謹，敘述基本按照事件的發(fā)展，章與章之間銜接緊密，內容層層遞進，先后順序極有邏輯。詩人借助精巧選詞，串聯(lián)比喻、排句，飽蘸筆墨，虛寫與實寫相結合，既贊美王師平叛的軍威，又歌頌宣王這位“中興之主”的氣魄與深遠謀略。下面依序解讀賞析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本詩前兩章一一交代重要人物，著重記述史實，雖然筆法簡潔，卻把征討叛軍所面臨的形勢、任務、目標乃至進軍路線都說清楚了。它所表現(xiàn)的是宣王胸有成竹、指揮若定的氣魄與指揮才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一章寫宣王在戰(zhàn)前發(fā)布命令，任命領軍卿士，命諸將各司其職，整師備戰(zhàn)（‘整我六師，以脩我戎’），務必謹慎認真，不可大意（‘既敬既戒’），并宣示討伐叛兵的目的是為了施恩給南國的百姓（‘惠此南國’），是正義之戰(zhà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宣王發(fā)布戰(zhàn)前動員令后，第二章緊接著寫宣王置副將（“尹氏”、“伯休父”），命其布陣出征（“左右陳行”、“率彼淮浦，省此徐土”），且要速戰(zhàn)速決，不要在徐土久留（“不留不處”）。至此，王師討徐國叛兵的各項準備工作已全部就緒（“三事就緒”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一、二章原詩如下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一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赫赫（威嚴貌）明明（明智的樣子）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命卿士（周朝廷執(zhí)政大臣）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南仲（人名，周宣王主事大臣）大祖（指太祖廟）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師（職掌軍政的大臣）皇父（人名，周宣王太師）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整我六師（指周朝的六軍），以脩（整治）我戎（兵器，軍備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既敬（敬：即“儆”）既戒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惠（惠及，恩賜）此南國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二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謂尹氏（人名，掌卿士之官）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命程伯休父（人名，宣王時大司馬）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左右陳行（列隊，軍隊集結）,戒我?guī)熉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率彼淮浦，省（巡視，視察）此徐土（徐國疆土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留（停留）不處（久待）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事(諸事，多種事情)就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將原詩第一、二章翻譯成新體詩，便是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一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赫奕聲威王命宣，卿士大夫職分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皇父南仲同匡輔，六軍戎器速修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慎持政教毋昏怠，廣布恩膏及南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二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程伯尹氏遵號令，周軍列陣如山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左右王師呈虎威，淮河南北六軍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徐方巡徼毋停留，戈甲森嚴備戰(zhàn)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三、四章是實寫王師出征在道、威武奮進，擊敗徐國叛軍的過程，旨在贊美既贊美宣王的顯赫威嚴和王師的軍勢之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三章寫進軍。聲勢浩大的王師穩(wěn)重有序的起程，如雷霆般向徐土鄡馳而去（“王舒保作，匪紹匪游”，“如雷如霆”），徐國叛兵得信后上上下下驚恐萬狀，倉皇失措，一片騷亂（“徐方繹騷，震驚徐方?！薄靶旆秸痼@。”），他們害怕了，他們膽怯了。一鎮(zhèn)定，一驚慌，兩相對照，顯示出王師強大的力量，未戰(zhàn)已先聲奪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四章緊接著寫王師進擊徐國。 面對驚恐萬狀、一片騷亂的叛兵，宣王號令虎賁大軍振奮神勇威武，奮力拼殺（“王奮厥武，如震如怒?！薄斑M厥虎臣”）。王師闞然如同嘯虎（“闞如虓虎”），與叛兵搏斗于淮水堤岸（“鋪敦淮濆”），抓到了許多俘虜（“仍執(zhí)丑虜”），王師迅疾深入淮河腹地，切斷了徐淮的聯(lián)系，占領了淮河一帶，并在此地安營扎寨（“截彼淮浦，王師之所?！保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三、四章原詩如下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三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赫赫業(yè)業(yè)（聲勢浩大狀）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嚴（威嚴）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舒（徐緩狀）保（安）作（開始）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匪（非）紹（遲緩）匪游（悠游，慢悠悠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徐方繹（繹：作“驛”，指信息傳遞處）騷，震驚徐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雷如霆，徐方震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四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奮厥（乃，于是）武，如震如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進厥虎臣（虎臣：猛如虎的武士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闞如（虎怒的樣子）虓（咆哮）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鋪（搏、擊打）敦（伐）淮濆（高岸）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仍執(zhí)丑虜（丑虜：對敵軍的蔑稱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截（斷絕，整治）彼淮浦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師之所（駐所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將原詩第三、四章翻譯成新體詩，便是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三）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王師赫奕討叛兵，氣貫長虹鬼神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迅疾馳驅如鏃矢，銜命揚旌赴遠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雷霆聲勢撼天地，徐夷逆亂一朝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四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王師奮起振神威，震怒聲威如迅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虎旅爭先齊奮進，咆哮如虎萬山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徐方丑虜欲何往，且看淮浦萬千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五、六章采用虛實結合的筆觸，敘寫王師軍勢之盛、陣營整肅，徐方臣服，前來會同，朝拜西周王庭，宣王命班師回京之，據(jù)以歌頌宣王謀略周密和親征之功。第五章節(jié)寫道：王師人眾如翩翩高飛的鳴蟬，氣勢如江河奔騰，根基穩(wěn)固如扎入深土的老樹根，陣營整肅連綿，遠征徐國，攻無不克，一往無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詩的末章寫王師凱旋，歸功天子。詩人先頌揚天子計謀允當，再說勝利是“天子之功”，然后寫到王下令“還歸”，敘述次第井然?！巴踉贿€歸”回應篇首“王命卿士”，既反映了今日勝利的躊躇滿志，又表現(xiàn)了昔日大敵當前的凝重心境，前后鮮明對照，首尾相連，結構完善。 詩人寫道：“王猶允塞，徐方既來。徐方既同，天子之功。四方既平，徐方來庭。徐方不回，王曰還歸。”這是說宣王的謀略確實深遠周密，徐國叛兵被平息了，徐方臣服前來覲見王庭，不再反叛，因而宣王命班師回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徐國為西周王朝時的諸侯大國，屢與朝廷抗衡，今已降服來朝，自然極為可喜可賀，同時又是天子親征，詩人怎能不張大其功。對這次平叛的勝利，詩人抑制不住激動喜悅的心情，在末章八句中，反復用了四個“徐方”，宣揚徐方“既來”“既同”“來庭”“不回”。可見連用四個“徐方”，既是內容使然，又是抒情的需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五、四六章原詩如下：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五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旅啴啴（人多勢眾的樣子）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飛如翰（高飛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江如漢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山之苞（根基，引伸為穩(wěn)固，堅固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川之流，綿綿翼翼（整齊的樣子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測不克，濯（大）征徐國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六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猶（猶：通“猷”，指謀略）允（誠）塞（不落空，周密）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徐方既來。徐方既同（會同，歸順），天子之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四方既平，徐方來庭（來王庭朝覲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徐方不回（違逆，違抗），王曰還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將原詩第五、六章翻譯成新體詩，便是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五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王師萬眾勢如湍，叱咤風云敵膽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浩氣奔騰翻巨浪，雄基穩(wěn)固聳云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軍威整肅無不克，徐逆歸朝天下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六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王謀深遠策精純，徐逆傾心定一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天子親膺征伐業(yè)，四方侯伯覲周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徐方臣服皆歸款，王曰班師返帝京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