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三月的雨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軟軟的，像誰在天上篩著最細(xì)的米粉，飄下來，飄下來，就把整個回郭鎮(zhèn)篩成了朦朧的夢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我一個人撐著一把舊傘，慢慢地走在東嶺的土坡上。雨打在傘面上，不是響，是輕輕的噗噗聲，像小時候母親拍著我入睡的節(jié)奏。坡上的石像生就站在那里，石馬、石羊、石人，一排排的，在雨里站著。它們是宋陵的千年守護(hù)者啊，從北宋至今，守了整整一千年的風(fēng)雨。我走近一匹石馬，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，雨水順著石紋淌下來，涼涼的，滑滑的，像是它流了一千年的淚。它的眼睛模糊了，看不清是望著遠(yuǎn)處的清西村，還是在望著我。它的身上長滿了青黑的苔痕，那些苔痕在雨中格外鮮綠，像時光在石頭上繡出的花紋。那一刻我想，它等了多少個春天，才等到今天這場雨，等到我這個陌生人來摸摸它的鬃毛？它見過多少從我這樣的人身邊走過的路人？那些人都去哪兒了？只有它還在這里，守著這片土地，守著那些早已遠(yuǎn)去的帝王的夢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清西村浮在雨霧里，青瓦白墻都化了，化成水汽里淡淡的影子。村里的張氏祠堂，門虛掩著，我輕輕推開，吱呀一聲，驚起了檐下幾只避雨的麻雀。祠堂前的影壁上，掛著一串青銅風(fēng)鈴，雨水順著鈴身往下淌，風(fēng)一來，便叮叮咚咚地響起來。那聲音輕輕的，碎碎的，像是從很遠(yuǎn)的年代傳來的耳語，又像是誰在雨里低聲地唱著古老的歌謠。風(fēng)鈴在雨中微微地轉(zhuǎn)著，每轉(zhuǎn)一下，就灑下一串細(xì)碎的水珠，亮晶晶的，像一顆顆透明的音符，落在青磚上，落在石階上，落在我的傘上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祠堂里那株古柏，真老啊，老得樹干上長滿了青黑的苔，老得枝干虬曲得像老人的手指。雨水順著那些曲曲折折的紋路往下滲，滲進(jìn)樹心里，又匯成細(xì)細(xì)的水線，從柏葉尖上垂下來。我站在樹下，聽見滿樹的雨珠在輕輕地?fù)u，搖著搖著，就搖出了一種聲音——不是雨聲，是很多年前，祠堂里讀書的童聲，是香火繚繞時老人的祈禱，是一個個走遠(yuǎn)了的春天的嘆息。風(fēng)鈴聲偶爾從影壁那邊飄過來，和古柏的沙沙聲混在一起，像是兩個時空在輕輕地對話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往李邵村走的時候，雨更細(xì)了，細(xì)得幾乎感覺不到，只是臉上涼絲絲的，像誰用最軟的綢子在輕輕擦著。龍興寺的鐘聲就在這時傳來，穿過雨幕，悠悠的，沉沉的。那聲音不像是從鐘里敲出來的，倒像是從歲月的深處浸出來的，濕漉漉的，落在心上，就化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惆悵。我想起小時候，外婆常說，聽見龍興寺的鐘聲，心里有什么解不開的結(jié)，就會慢慢化開。可是此刻我聽著，心里的結(jié)不但沒化，反而更緊了——那是被這鐘聲勾起的，對往事的想念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柏漫村的郭汾陽王廟，靜靜地立在雨霧深處。廟檐上的獸頭含著水珠，雨水從它們口中緩緩滴落，像在低低地訴說著什么。我站在廟前，望著那扇半掩的木門，門上的朱漆已經(jīng)斑駁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。雨順著門縫往里滲，滲進(jìn)那一千多年的光陰里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廟里供的是郭子儀，那個平定安史之亂、救大唐于危難的汾陽王。傳說他麾下百萬兵，卻從不居功自傲；一生八子七婿，滿門顯貴，卻始終謙恭謹(jǐn)慎。功高蓋主而主不疑，位極人臣而人不嫉，這樣的福分，古今能有幾人？可此刻站在雨中，我想的不是那些金戈鐵馬的傳奇，而是另一個畫面：晚年的郭子儀，是否也曾在這樣一個煙雨蒙蒙的三月，獨自站在某個屋檐下，聽著雨聲，想起那些逝去的故人，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？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廟前的老槐樹發(fā)了新芽，嫩嫩的黃綠，在雨中亮得透明。我站在樹下，看見一片新葉上托著一顆圓圓的水珠，里面倒映著整個廟的檐角，小小的，完整的。我輕輕一碰，水珠滾落了，跌進(jìn)青磚縫里長出的細(xì)草間，那個小小的廟檐就碎了，碎成無數(shù)亮晶晶的光點。那一刻我忽然覺得，歷史或許就是這樣——無論多么輝煌的功業(yè)，多么傳奇的人生，在漫長的時光里，也不過是一顆水珠般大小的倒影，輕輕一碰，就碎了，碎成后人眼中無數(shù)閃爍的想象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雨還在下著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密密的。廟檐上的水珠依舊一顆一顆地滴落，打在階前的青石上，打出深深淺淺的凹痕。那凹痕里積了水，映著灰蒙蒙的天，映著老槐樹搖曳的影，也映著一個千年前老人的傳說——他有沒有想過，一千二百年后，會有一個人在這樣的煙雨里，站在他的廟前，想著他，也想著自己？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柏峪村的啟母少姨廟，更是幽靜得不像在人間。廟前的石碑濕漉漉的，那些古老的篆字像是剛剛刻上去的，墨跡未干。我蹲下來，用指尖輕輕描著那些字，一筆一劃，冰涼冰涼的。我想，一千年前，有沒有人也像我這樣蹲在這里，用指尖描著這些字，心里想著那個關(guān)于啟母、關(guān)于少姨的古老傳說？那時的他，是不是也在這三月的雨里，孤單著，想念著什么？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最后走到劉村旁的洛河邊。洛河漲了春水，渾黃中透著柔潤，緩緩地流著。雨點落在河面上，點出無數(shù)細(xì)細(xì)的漣漪，一圈追著一圈，慢慢地散開，又慢慢地消失在流水里。河上升起淡淡的煙，煙靄蒙蒙的，把對岸的樹、遠(yuǎn)處的山，都化成了一片朦朧的影子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就在這片煙靄里，我想起那個代代相傳的洛神傳說——曹植筆下的洛神，那個“翩若驚鴻，婉若游龍”的宓妃，據(jù)說就出沒在這條洛水之上。傳說她會在煙雨蒙蒙的日子里，踏著水波走來，衣袂飄飄，環(huán)佩叮當(dāng)，像一場夢一樣出現(xiàn)在有緣人的眼前。可是當(dāng)你想伸手去觸，她又像水霧一樣散了，散了，只留下一縷淡淡的香，在水面上飄著，飄著，一直飄到你的心里去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我站在河邊，望著那茫茫的水面，雨絲斜斜地落在臉上，涼涼的，癢癢的?；秀遍g，那煙靄深處似乎真的有一個影子，薄薄的，淡淡的，在水波上輕輕地飄?？墒嵌ň磿r，什么都沒有了，只有雨還在下著，只有河水還在流著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個人，一個很多年前，和我一起站在這河邊看雨的人。那時也是三月，也是這樣的煙雨蒙蒙。她指著河面說，你看這河水，流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。我說，可是洛神會回來啊，每年煙雨蒙蒙的時候，她都會回來。她笑了笑，沒有說話。那笑容我現(xiàn)在還記得，淺淺的，像雨中的漣漪，一圈一圈地散開，然后就消失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后來她去了很遠(yuǎn)的地方，再也沒有回來。每年三月煙雨蒙蒙的時候，我一個人站在這洛河邊，就會想起她，想起那個笑容，想起那句話——流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是啊，不會回來了。可是我還是會來，每年三月，每年煙雨蒙蒙的時候。像那些千年的石像生一樣，守著一條河，守著一個不會回來的人。河上升起的煙靄里，有洛神的傳說，也有我的傳說。洛神的傳說流傳了一千多年，還在繼續(xù)流傳；我的傳說沒有人知道，只有洛河知道，只有這三月的雨知道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雨還在下著，細(xì)細(xì)密密，把千年的時光都織在了一起。我收起傘，讓雨落在身上，涼涼的，癢癢的，像無數(shù)根看不見的手指，在輕輕地?fù)崦?。石像生還在那里站著，風(fēng)鈴還在影壁前輕輕地響著，古柏還在那里搖著，龍興寺的鐘聲還在那里響著。風(fēng)鈴的聲音穿過雨幕，細(xì)細(xì)碎碎地飄過來，飄過張氏祠堂的青瓦，飄過古柏的枝梢，一直飄到洛河的水面上，和那些細(xì)細(xì)的漣漪一起，慢慢地散開，散成一片朦朧的光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而我，一個普普通通的人，站在這些千年的遺跡中間，聽著雨聲，聽著風(fēng)鈴聲，聽著自己的心跳，忽然覺得，原來我也是這煙雨里的一部分，和那些石像、那些古柏、那些風(fēng)鈴、那些古老的傳說一樣，都在時光里，輕輕地呼吸著</span>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作者簡介：河洛散人 ，河南鞏義張家樓居者，寄情山水，心向天涯。短吟長嘯伴筆耕，行處禪機(jī)風(fēng)雨聲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