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的父母，已于去年五月，永遠離開了我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們同歲，今年正是九十六歲本命年，屬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沒有父母的春節(jié)，也是往后歲歲年年，再也不會有父母在堂的春節(jié)。往后余生，唯有夢里，尚能一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往年，父母住在汾口鎮(zhèn)，我們很少回老家上江村守歲過大年。這個年，我一小家子是在大哥家過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除夕下午，我和大哥、堂哥一同前往公墓，祭拜長眠于此的父母。站在墓前，我輕聲呢喃：爸爸，姆媽，這個年，你們在上江過，我也回上江過了。愿你們在那邊身無疾、心無恙，安穩(wěn)過好這個年三十，明天一早，我再來給你們拜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除夕夜，我和兒時伙伴串門喝酒至深夜，歸來后便和衣躺在那張七十多年的老床上——那是我小時候與父母同眠的床。我知道，后半夜，父母的遺像靜靜守著我，直到新年的爆竹劃破夜空。我一骨碌起身，與大哥、侄兒開門納福，點燃鞭炮煙花。隨后，我們先去祭拜了太太和爺爺，最后來到父母墳前，虔誠地向他們拜了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是我第一次，與父母陰陽兩隔拜新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母去世后，我在夢里見過他們幾回。正月初八夜里，我又夢見了他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夢里還是上江村的老房子，我回到家中，看見父親正拿著抹布，輕輕擦拭美孚燈的玻璃燈罩，見母親步履輕快地走出弄堂，坐在“五家屋”門口的長凳上，和鄰里閑話家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一生執(zhí)教，是中小學教師，遇周末或假日回家，便一刻不停歇：上山砍柴、挑豬糞去地里施肥、房前屋后掃垃圾清污溝。沒電燈時擦馬燈、美孚燈，有電燈后擦燈泡、揩燈罩。還總督促我們讀書寫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母親當過赤腳醫(yī)生、生產(chǎn)隊保管員、大隊婦女主任，待人熱忱，樂于助人：手把手教村里婦女做鞋繡花、織毛衣花樣；誰家孩子關(guān)節(jié)脫臼，她去推拿復位；誰家雞鴨難產(chǎn)找上門來，她幫忙托蛋助產(chǎn)；有人外傷來求治，她免費消毒、敷藥、包扎，從不推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夢里的我又驚又喜——父母竟還好好活著，健康硬朗。母親背不駝，臉上少了皺紋，皮膚還顯嫩白。我打開櫥柜，只見一個個瓶子里泡著葉類、果類、根莖類等各類中藥。父母笑著說：這是你小姨夫找來的長生不老藥，吃了真管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姨夫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大墅那邊的民間郎中，后來移民江西南豐，因積勞成疾，過早離世。我小時候的痘，便是他種的，左臂至今留著圓圓的疤。父母生前，總敬佩他的醫(yī)術(shù)，贊不絕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夢里，我對自己說：夢見父母還活著，而且健康無憂，我要把這個夢寫出來?？梢槐犙?，想到父母真的不在了，心里空得發(fā)慌，又酸又堵，想哭，卻哭不出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母出殯那晚，我也夢見過他們。夢里父親帶著幾分埋怨，說我遲遲沒把《魯迅文集》給他送去，托付我的事竟這么難辦。我當場悲從中來——若是我早一點把書送去，父親或許能沉下心讀書，少管些閑事，也不會一聽見有人痛苦喊叫，連拐杖也不拄，就急著趕去“做好事”，最終不慎跌倒，摔成股骨頸骨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醫(yī)生說，高齡老人這種骨折，被稱為“最后一次骨折”，長期臥床極易引發(fā)肺炎、血栓、感染等并發(fā)癥，兇險萬分。父親終究沒能挺過來，兩個多月后離我們而去。母親得知噩耗，悲痛欲絕，一心生死相隨，次日便也跟著走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是我們?nèi)邑嘈牡耐?。而我，只要想起父親夢中那句埋怨，便自責不已，每每回想，都淚濕眼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臘月廿一那夜，我再次夢見父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還是上江老屋，我從屋后小路回家，經(jīng)過井坎上那株梔子樹，看見母親在廚房忙碌；走到門口弄堂，又見父親在掃地。我一時恍惚：你們不是已經(jīng)走了嗎？遺體火化，骨灰也葬進了公墓，怎么還好好在家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輕聲說：你們看見火化的只是軀殼，我和你媽，在送回上江的路上就回來了，一直守在自己家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夢里的我，滿心都是欣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母走后，我始終緩不過來。眼前、心里，全是他們在世的模樣，從來不肯相信，他們真的離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母啊，讓我一生魂牽夢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母啊，此生長別，卻永遠活在我心里，永在，永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2026年3月1日（農(nóng)歷正月十三）完稿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