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天光總是格外慷慨，晨曦微露時，窗外已是一片清澄明亮。我與愛人不再貪戀床榻，起身洗漱時已然商定，趁天色尚早，趕去屯溪尋一尋老街的古早味。 路近車快，七點剛過，便已到了屯溪老街北門。許是臨江傍水緣故，此時的老街還籠在一層薄霧當(dāng)中。飄飄緲緲里，三兩行人出入，馬頭墻下，遠遠近近，零星傳來幾聲木門開啟的輕響。清晨的老街，尚帶著幾分將醒未醒的慵懶與閑散。 恰是覓食時分，照往日經(jīng)驗，循著一位提籃買菜大媽的腳步，在街邊一處不起眼的攤鋪坐下。暼一眼鄰桌，便也依樣點了雞湯小餛飩和蟹殼黃小燒餅。<br>攤主手腳爽利，不過片刻，三碟兩碗便已齊齊擺上桌。先舀一枚餛飩，皮如蟬翼半透，輕咬半口，餡似凝脂微彈，鮮醇尚在舌尖縈繞，暖意已先一步漫入腹中。再夾一塊小燒餅，嗑開金黃脆皮，梅干菜特有的咸香裹著麥香、芝麻香和肉香，頃刻在唇齒間層層漾開，余味悠長。 我笑著跟攤主打趣，說這一枚小燒餅便是最地道的徽州味道。攤主甚是健談，接過話茬便熱情地向我倆細數(shù)起來：“要說我們的徽州味道呀，那可就寬泛得很嘞。吃食上，除了這蟹殼黃，還有撻粿、油煎燈、臭鱖魚、毛豆腐，樣樣都是本土風(fēng)味；器物上，有歙硯、徽墨、宣紙，文房四寶我們徽州就占了三樣；至于徽派建筑，白墻黛瓦馬頭墻更是不用多說，等會兒你往江邊去，記得一定到鎮(zhèn)海橋上走走，那可是正宗的徽韻所在，也是網(wǎng)紅打卡點，出片得很嘞?！? 攤主的一番自豪言語，瞬間勾起了我十多年前陪著岳父一家人來屯溪逛老街時的記憶。雖說時隔十來年，我對屯溪的印象卻是依然十分清晰。<br>與棠樾彰顯德政、呈坎暗合風(fēng)水不同，屯溪之名源自三國吳將賀齊屯兵溪畔典故，兼取眾水匯聚之意，以兵事與水勢共成其名。<br>此后朝代更迭，戰(zhàn)亂頻仍，屯溪長期僅以軍事?lián)c兼水運小埠的身份，在歲月里默默積淀。直至明代，徽商崛起，憑借三江匯流地利，先有程維宗興建“八家棧”，初開商埠雛形，復(fù)有鎮(zhèn)海橋建成，貫通一江兩岸。歷經(jīng)上千年蟄伏，屯溪終以皖南物資集散中心之地位，正式得名“屯溪街”。 有清一代二百余載，屯溪更一躍成為皖南巨鎮(zhèn)，街上茶號、錢莊、當(dāng)鋪、藥號林立，商貿(mào)往來盛極一時。民國戰(zhàn)亂，盜匪叢生，屯溪雖屢經(jīng)兵燹之苦，卻也因戰(zhàn)時機關(guān)、學(xué)校、商賈內(nèi)遷，一度呈現(xiàn)出別樣的畸形繁華，市井氣象頗具“滬杭大商埠”風(fēng)韻。<br>建國后，新安江水運式微，屯溪碼頭的集散功能隨之弱化，昔日喧囂重歸市井日常，所幸街區(qū)格局與古建大體得以完整保存。八十年代，黃山旅游興起，屯溪老街借市政府駐地優(yōu)勢完成業(yè)態(tài)轉(zhuǎn)型，作為徽文化的活態(tài)傳承地，成功入選首批“中國歷史文化名街”。 故地重游，總有老馬識途的從容。無需任何指引，我與愛人特意避開主街的喧鬧，既不進同德仁藥店、胡開文墨莊，體驗前店后坊的場景，也不去萬萃樓、屯溪博物館，看整理歸類后的徽州物件。只憑信步，輕輕轉(zhuǎn)入立新巷、龍井巷、鐘鼓巷......去明清古宅看三雕精巧，到百年古井汲一捧清涼，在巷道里聽屯溪百姓的日常聲響。 老街如魚脊，巷道似魚刺。我倆在小巷間盤桓許久，再轉(zhuǎn)出巷陌，不覺已到江邊河街。河街臨水，放眼望處，橫江北來，率水西至，聚匯而成新安江逶迤東去。橫江之上那座六墩七孔石橋，便是享有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之稱的鎮(zhèn)海橋。<br>鎮(zhèn)海橋是一座“新古橋”。說其古，指的是該橋始建于明嘉靖十五年，屈指算來已經(jīng)足足490歲高齡。稱其新，則是因它曾歷經(jīng)幾度毀建，眼前所見乃是2021年12月重修之新橋。 金橋銀路紙房子。從古至今，修橋鋪路都不是一件容易事，尤其是在沒有機械設(shè)備的古代，要在一條寬度逾百米的河流上架橋，所需人力、物力、財力之巨可想而知。據(jù)《休寧縣志》記載，鎮(zhèn)海橋前三次修建皆為屯溪本地富商出資，其中尤以康熙朝程子謙、程岳父子，接力兩度重建事跡最為感人。 漫步鎮(zhèn)海橋，青石微涼，六墩七孔靜臥碧波，橋身沉穩(wěn)如昔。江風(fēng)徐來，水面漾開細碎漣漪，兩岸黛瓦粉墻依水而立，輕煙薄霧，如夢似幻。<br>便又憶起郁達夫所寫詩句：“新安江水碧悠悠，兩岸人家散若舟，幾夜屯溪橋下夢，斷腸春色似揚州。” 屯溪，果然一派溫婉動人的徽州水鄉(xiāng)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