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山頂?shù)娘L(fēng)有點(diǎn)涼，我裹緊外套，站在那塊巨巖旁仰頭看——它像一尊沉默的守山神，橙灰相間的巖層是歲月刻下的年輪。落葉在腳邊打旋，雪粒在石縫里若隱若現(xiàn)，遠(yuǎn)處平原鋪展，山影淡入灰云。那一刻忽然懂了，為什么當(dāng)?shù)厝私兴叭A表山”：不是因?yàn)樗嗡迫A表，而是它本身，就是大地豎起的一根骨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轉(zhuǎn)過山坳，一塊孤石突兀立在坡上，橙紅粗糲，像被火燎過又經(jīng)霜浸透。樹都瘦了，枝杈伸向天空，像在等什么信。石身一側(cè)刻著“華表仙樁”四字，墨色已淡，卻壓得住整片荒坡的寂寥。我伸手摸了摸那字，石頭涼，字也涼，可涼里頭有種篤定——它不爭春，不媚夏，就守著自己的名分，在秋盡冬初的山野里，站成一句沒說完的古話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上走，就見著“華表柱”了。棕黃石身挺拔，頂上覆雪如冠，底座積雪似 pedestal，真像一根從地里長出來的石柱。四周樹影稀疏，草枯得發(fā)白，唯它巋然。當(dāng)?shù)厝苏f，早年山民進(jìn)山前，總要朝這柱子磕個(gè)頭——不是拜神，是謝山。我站在它影子里抬頭，光從云縫漏下來，照得雪邊發(fā)亮，恍惚覺得，這柱子不是石頭，是山吐納時(shí)凝住的一口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林子深處，另一塊石頭蹲在落葉堆里，橙紅與灰相間，輪廓像個(gè)人影，左下角“石人”二字被苔痕半掩。它不似華表柱那般凌厲，倒像山里一位老農(nóng)，收了鋤，歇在樹蔭下。幾片枯葉粘在它肩頭，雪粒浮在石縫里，像沒來得及撣掉的霜。我繞它走了一圈，沒拍照，只記下它背影朝西——仿佛一直望著山外，又仿佛，只是懶得轉(zhuǎn)身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坡上那塊疊層巖最是耐看。橙紅與灰白層層交疊，像一本攤開的山志，風(fēng)霜是批注，雪痕是句讀。幾棵樹在它身側(cè)站成墨線，落葉鋪成毛邊紙，天是淡藍(lán)的底。我蹲下來，指尖蹭過巖面，粗糲里帶著溫意——原來石頭也記著陽光的賬，只是不聲張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快到頂時(shí)，一塊巨巖橫在路中，頂部突兀翹起，像誰隨手?jǐn)R了塊石板。落葉堆在它腳下，積雪浮在棱角上，右下角“石頭垛”三字被風(fēng)磨得模糊?？赡慵?xì)看，那垛形不散、勢不塌，層層疊疊壓著秋的余響，冬的初寒。山民叫它石頭垛，不叫奇石、不叫神石，就叫垛——仿佛它生來就該在這兒，壘著，守著，不爭名，只承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下山前遇見“雙獅臥坐”。兩塊棕黃石并排伏在雪地里，輪廓渾厚，靜得能聽見雪落聲?？葜M在它脊背上，像沒卸下的韁繩。沒人雕它，山自己雕的；沒人供它，風(fēng)自己供的。我坐在旁邊歇腳，看云影慢慢爬過獅背——原來最莊嚴(yán)的守山獸，從不怒目，只臥著，把整座山的分量，輕輕含在嘴里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華表山的石頭，不靠奇巧奪人，而以“在”為力：在風(fēng)里，在雪里，在落葉堆里，在人抬頭的一瞬里。它們不說話，可你站久了，就聽見山在呼吸——那呼吸聲，是巖層深處傳來的、沉而穩(wěn)的回響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