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的春節(jié)初五，我們一行四人在家酒足飯飽后，開著車子在轉(zhuǎn)塘的巷子里七拐八拐，最后停在象山藝術(shù)公社的路旁。今年這2月的天氣已達26度，推開車門的瞬間，有股子熱烘烘的塵土氣撲過來，混著青草被太陽曬過的味道。眼前就是象山藝術(shù)公社了，白墻黑瓦的，一片一片伏在山坡上，遠遠看去，倒像是誰家曬著的素絹。 公社像是特意為這個年收拾過。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巷口那棵老樟樹，樹下的落葉掃得干干凈凈，露出一地青石板，縫里還嵌著昨夜的炮仗屑，紅的，零零星星的。兩邊的白墻，白得新鮮，走近了看，能看出是新刷的石灰，還沒有被雨水沖刷出淚痕。墻根下擺著幾盆水仙，綠綠的葉子，白白的花，開得正好，香氣淡淡的，飄在空氣里。 往里走，巷子里靜靜的。大年初五，大多數(shù)人家還在過年，游客也沒上來。整個公社像是剛剛睡醒，還沒來得及梳洗，就已經(jīng)齊整地等著人來。我踩在青石板上，腳步聲響亮亮的，在巷子里蕩來蕩去。 但最奇的是光。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下午兩三點鐘的太陽，斜斜地照下來，不高不低，正好把那些白墻、黛瓦、窗欞、屋檐的影子，都投在對面的墻上、地上。那些影子長長短短的，清清朗朗的，像用墨線描出來的。 巷子窄，兩邊墻高，光就從頭頂?shù)目p隙里漏下來，在地上鋪出一道一道的光帶。我站在光里，渾身暖的；往前一步，躲進影子里，又涼絲絲的。一步光，一步影，像走在琴鍵上。 有一面墻上開了個方方的窗，窗欞是木頭的，雕著簡單的花紋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把窗欞的影子投在室內(nèi)的地上，格子格子的，像鋪了一張竹席。我趴在窗臺上往里看，屋里空空的，只有那格子影在地上，隨著時間，悄悄地挪動。 再往前走，有一處轉(zhuǎn)角。巷子在這里拐了個彎，兩面墻夾成一條窄窄的通道。陽光從巷口斜著射進來，把一面墻照得雪白，另一面墻就黑黢黢的。那白的墻上，有屋檐的影子，三角形的，邊沿清晰得像刀切的一樣；還有電線的影子，細細的兩條，橫穿過整面墻，像五線譜。 繼續(xù)往上走，視野漸漸開闊起來。有一處平臺，可以望見整個公社的屋頂。那些黑瓦的屋頂，層層疊疊的，順著山勢鋪下去。太陽斜照著，每一片瓦都亮亮的，像是抹了油。屋脊的影子投在瓦上，一道一道的，把屋頂分割成整齊的條條。遠處象山的輪廓，青青的，靜靜的，像一匹臥著的馬——那個孩子說得對，真的像一匹馬。 有幾個年輕人上來了，背著相機。他們一進巷子就散開了，各自找角度。有個小伙子，趴在地上，鏡頭對著墻根的水仙花，花后面是白墻，墻上有一道長長的影子。他按快門的時候，屏著呼吸，像是怕驚動了什么。另一個姑娘，站在巷子中央，逆著光，讓同伴拍她的剪影。她舉起手臂，影子就在墻上張開，像一只鳥。 我找了處臺階坐下，看光影繼續(xù)移動。太陽慢慢偏西，影子越拉越長。那些白墻上，開始出現(xiàn)更多、更復雜的影子——屋檐的，窗欞的，樹杈的，電線的，還有遠處山影的。它們交錯著，重疊著，像一幅不斷變化的長卷。 有個老人從巷口走進來，慢吞吞的。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，也慢吞吞的，在地上移動。他走到一面墻前，停下來，抬頭看。墻上有一大片爬山虎的影子，葉子密密的，在風里輕輕晃動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從口袋里掏出手機，對著墻拍了一張。 拍完，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見我，笑了笑：“今天這光，真好?！?lt;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我說：“是啊?！?lt;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他說：“我年年這時候來，就數(shù)今年最好。天好，公社也干凈。你看看這墻——”他指著那片白墻，“干凈得跟宣紙似的，影子落上去，清清楚楚的?！?lt;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他又問：“你是拍照的？”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我說：“就是看看?！?lt;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他點點頭：“看看就好。拍照是留不住的，看看，記在心里，就留住了?！?lt;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說完，他繼續(xù)往前走，消失在那片光影里。 太陽又往下沉了沉。光影開始泛黃，白墻染上了淡淡的暖色，像宣紙被茶水洇過。那些影子，這會兒已經(jīng)拉得很長很長，幾乎要爬到對面的墻上去了。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往回走。走到巷口，回頭望——整個公社都在夕陽里，那些白墻、黛瓦、窗欞、屋檐，還有那些長長的影子，都籠罩在一層金紅色的光里。那光影柔和極了，溫柔極了，像是這個世界剛剛洗過臉，還沒來得及沾染塵埃。 上了車，發(fā)動引擎。從后視鏡里看，那些白房子漸漸遠了，那片光影也漸漸遠了。但我知道，它們會在那里，一直等到明天這個時候，等著另一批人來，看另一番光影。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只是明天的光影，和今天的不一樣了。 今年的，是丙午年正月初五下午的，是象山藝術(shù)公社收拾得最干凈的時候的，是天空藍得像青花瓷的時候的，是陽光正好把窗欞影子投在白墻上像竹席一樣的時候的。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<br data-filtered="filtered">我把它記在心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