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桃枝斜出，粉瓣未盛極，嫩葉已怯怯托住光。水里幾只鴨子浮沉，不爭春色，卻把春色游活了?！疤沂既A”三字題在上方，不像是寫給花的，倒像是寫給鴨子的：花開了，你們便該來了——它們果然來了，撲棱一下，水光就亮了三分。我每每看見這幅畫，總?cè)滩蛔⌒Γ涸瓉泶貉吹念^道信使，不是風(fēng)，不是雨，是鴨子劃開水面那一道微顫的漣漪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蓮開半朵，鴨過一痕?；ò陮訉盈B疊，是水墨里最耐看的留白；鴨子游得不疾不徐，像一句未寫完的詩，停在水中央。右旁題字墨色微潤，仿佛剛蘸過同一池春水。我常想，所謂優(yōu)雅，未必是昂首挺胸，而是像它那樣——浮時(shí)浮得篤定，沉?xí)r沉得從容，連墨跡都懶得爭先，只等水氣自己浮上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三只鴨子，各走各的路：一只撲翅欲起，一只埋首撥水，一只只管漂著，像被風(fēng)托住的一片柳影。柳枝垂下來，并不拂水，只輕輕晃，仿佛怕驚了這春汛前最松快的時(shí)辰。荷葉浮在水邊，不搶戲，只墊著底——鴨子游過，整幅畫就活了，活在那種不必商量的自在里。這哪是畫鴨？分明是畫江南人過日子的節(jié)奏：不趕，不搶，但一步也沒落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荷塘靜得能聽見墨色呼吸。一朵荷花擎在上方，不艷，卻挺；三只鴨子浮在下方，不鬧，卻靈。一只低頭，像在讀水底的字；一只側(cè)首，像聽見了風(fēng)的密語；一只浮著不動，仿佛已把整個春天含在喙里。題字在左，不喧嘩，只作注腳——原來春汛未至，水已先有了動靜。我每每駐足，總覺得那鴨子不是浮在紙上，是浮在我心上，輕輕一漾，就漾開了整季的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近看一只鴨，淡墨敷羽，濃墨點(diǎn)睛、勾喙、寫爪。它微微抬著頭，眼半闔，不是倦，是剛剛游完一圈，正把水光含在眼里歇一歇。背景空著，空得恰到好處——原來最深的春意，有時(shí)就藏在這不言不語的停頓里。我有時(shí)也學(xué)它，不急著落筆，不急著出門，就坐在檐下，看天光在青磚上慢慢爬，等那一口春氣，自己浮上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大鴨與小鴨并肩站著，不說話，影子卻疊在一處?；矣鸪领o，絨毛蓬松，像一句輕聲的“慢些長”。沒有題字，也不必有——那并肩的片刻，已是春汛前最柔軟的伏筆。我見過村口老柳樹下，母鴨領(lǐng)著一串毛茸茸的小影子，不緊不慢地踱過石橋。它們不教，也不催，只把路走成樣子，小鴨子便自然跟上了。原來春的傳承，從來不是講出來的，是游出來的，是浮出來的，是并肩站著、影子疊著疊著，就疊出了整個江南的溫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鴨之趣，不在羽色斑斕，而在墨分五色里的呼吸，在題跋印章間的會心一笑。一月未春，心已先暖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常想，江南的春，原不是被節(jié)氣叫醒的，是被鴨子游醒的——它們劃開薄冰，撥開浮萍，一翅一蹼，都是春汛的初稿。水墨不畫春，只畫春來時(shí)那點(diǎn)按捺不住的活氣；而鴨子，正是這活氣最懂水性的筆鋒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它們不寫詩，卻把詩游成了水紋；不題跋，卻把跋語印在漣漪里。你若真想認(rèn)春，不必翻黃歷，只須蹲在水邊，看鴨子怎么抬頭、怎么撥水、怎么把一池靜水，游成一句活生生的——“春，到了?！?lt;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