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二月十二，農(nóng)歷臘月二十五，上午11點(diǎn)左右。座標(biāo)：明光路99號--鳳城八路與明光路十字，西南角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騎著那輛妻子去年送給我的生日禮物--“雅迪牌”電動車，從單位匆匆趕往主管部門辦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天很冷，風(fēng)像刀子一樣，從袖口、領(lǐng)口、褲管往里鉆。我把脖子縮了縮，兩只手攥緊車把，指節(jié)凍得發(fā)白，膝蓋縫隙里都滲著寒氣。兜里揣著兩張卡，那是老板讓辦的、用于人情世故的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卡是輕飄飄的，心里沉甸甸的。過了這個年，我就就五十了。為了稀碎的生活卻不得不在這烈烈的寒風(fēng)中疲于奔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由于心里有事--裝著太多單位的事情，也想早日辦結(jié)，早點(diǎn)回去為老父親過【80】大壽。然而，事與愿違，它就堵在那兒，一愁莫展，堵了半個多月，令人心神不寧，惶惶不可終日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加之愛人為了陪娃，失業(yè)在家10年有余，終于找到一份可心的工作，還得等她放假，才好一起回家過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于是，我騎著心愛的小摩托，一路想著這些糟心事。想得入神，想得連風(fēng)都感覺不到了。腦子里轉(zhuǎn)來轉(zhuǎn)去的，就一個念頭--咋樣才能把事情辦好？盡管是人之常情，可事兒總有大小。畢竟五十歲的人了，在外頭混了三十多年，到頭來還是為了“五斗米”不得不折腰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過了前面那個路口，再有兩公里就到了。于是，綠燈，我過。我擰了一把車把，電動車往前滑。就在這時候，腦子里又閃過那個念頭——要不，明年再換份工作？興許還有機(jī)會。我這么想著，眼睛雖然看著前面，可啥也沒看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然后，就是一聲慘叫，這慘叫不是別人的，而是發(fā)自我喉管深處。我猛地回過神，根本來不及剎車，就看見一輛藍(lán)色轎車從我右邊沖過來，近得已經(jīng)能看清擋風(fēng)玻璃后面的臉--一張女人驚恐的臉，四十來歲，橫眉短頭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嘴也張得老大，只見她的兩只手死死握著方向盤，整個人像定在那兒一樣，顯然也忘了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減速</span>。而我，在瞬間，如秋風(fēng)中的落葉，似春風(fēng)里的花瓣，輕輕地飄了出去，重重地摔了下來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剎那間，我想起2000年親眼目睹張家堡發(fā)生的那場車禍--行人在半空中旋轉(zhuǎn)、飛逝、墜落，就像此刻的我一樣，在寒風(fēng)中如羽毛一樣輕輕地飄蕩，重重地墜落，然后在馬路上瑟瑟發(fā)抖……身體著地前，意識尚存：我知道自己飛起來的高度再落下去，不傷即殘……我也想躲來著，可身體卻不聽使喚了。畢竟五十歲的身體，反應(yīng)早就不如年輕時候。我眼睜睜看著那輛車撞上來，連躲的念頭都還沒來得及變成動作，就已經(jīng)--撞上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冥冥之中，條件反射救了我一命。先是整個人飛起來--天在下面，地在上面，紅燈籠、路燈、樹影，全攪在一起，轉(zhuǎn)得人眼暈。我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趕緊擰身一側(cè)，</span>然后屁股上傳來一陣劇痛，像被一堵墻拍了一下。我聽見自己摔在地上的聲音，悶悶的一聲，像一袋水泥從車上卸下來。電動車早已飛了出去，只留下一道慘白的“吱吱”聲劃過路面，還有一個血肉之軀趴在冰冷的馬路上，一動不動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耳朵里嗡嗡作響，像有無數(shù)只蚊子在叫?？赡X子是清醒的，清醒得可怕。我試著動了動，腰動不了。又動了動，腿也動不了。仿佛整個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--靈魂尚在，只剩軀殼。我想：完了，完了，這下真的完了。不僅單位的事辦不好，而且這條老命能不能保住也不知可否。我知道，這算是工傷，但老板是不會管的，畢竟這樣的事，誰都嫌麻煩，何況我人微言輕，在單位仿佛就是一個“透明人”。結(jié)果還真是，最終換來的只是一聲不痛不癢、不咸不淡的問候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人跑過來。有人喊“出事了”。有人在打電話。那些聲音像隔著幾層塑料布，模模糊糊的。我趴在那里，臉貼著生冷的水泥路，涼意從臉皮一直滲到骨頭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車門開了。高跟鞋的聲音，急促地敲著地面，越來越近。然后我看見她--那個女司機(jī)，站在我旁邊，四十來歲，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，臉煞白，嘴唇在抖。她蹲在那兒，兩只手不知道該放哪兒，就那么懸著，抖著，好半天才說出話來：你……沒事吧？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大哥……我真沒看見……我……我準(zhǔn)備去上課，一屋學(xué)生等著我上課呢……我著急回去……我真沒看見你……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她說著說著，眼淚就下來了。不是哭出聲的那種，是眼淚嘩嘩地往下淌，止都止不住。她用手去擦，卻越擦越多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看著她，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。就在幾秒鐘前，我還在想單位那點(diǎn)破事該怎么辦？我想了一路，想得連命都不要了。而她呢？心里也有事--惦著她的學(xué)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們倆，一個五十歲，一個四十歲，心里都裝著事，裝著那些放不下的牽掛、說不出的難處，在這個路口，撞在了一起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120來了。有人把我抬上擔(dān)架。抬的時候，腰疼得我差點(diǎn)叫出來?？晌胰套×恕Ｎ蚁?，我不能叫，叫了更丟人。五十歲的人了，躺在大街上讓人抬，已經(jīng)夠丟人的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臨上車的時候，我扭頭看了一眼那輛藍(lán)色?？怂罐I車。駕駛座的車門還開著，她站在旁邊，還在打電話，或許在求助，或許在找人，或許在佯裝鎮(zhèn)定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擔(dān)架被推進(jìn)救護(hù)車。車門關(guān)上。燈閃起來，紅的，一閃一閃，照在車廂里。我躺在那兒，看著車頂?shù)陌?，忽然想起一件事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老婆還在家等我。今天她特意包了餃子，我愛吃的韭菜豬肉餡餃子。她包了一上午，就等我回去下鍋。她還不知道我在路上，不知道我躺在這兒，不知道這個年，可能要在醫(yī)院里過了?？晌抑辽龠€活著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這個念頭清清楚楚地浮上來，帶著一點(diǎn)說不清的慶幸，也帶著一點(diǎn)說不清的悲涼。那個女司機(jī)，也在那個臘月二十五上午，拼命地趕去帶課。我們都在趕，都急著回去，都以為下一分鐘、下一秒鐘，就能推開家門，就能看見那張熟悉的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可誰知道呢？一個路口，一秒鐘，就能把所有的“趕到”變成“到不了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救護(hù)車拐了個彎，往醫(yī)院的方向去。年關(guān)近了，近得能聽見它的聲音。我不知道這個年還能不能過得成，可我知道，只要還活著，就還有明年，還有后年，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難處、放不下的牽掛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手機(jī)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費(fèi)力地伸出右手，把手機(jī)掏出來。是老婆發(fā)的微信：“到哪了？餃子好了，就等你?！焙喓唵螁我痪湓?，我瞬間破防，眼淚像止不住的水一樣，奪框而出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盯著這行字，盯了很久。只感覺背后拔涼拔涼的……隨后我按滅屏幕，把手機(jī)放回口袋，努力掙扎著，不讓意識模糊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救護(hù)車?yán)^續(xù)往前開，燈還在一閃一閃。我想，到了醫(yī)院，得先給她打個電話。就說，路上堵車，晚點(diǎn)到。就說，餃子先放著，我一會兒就回去。就說，我沒事，啥事沒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這么想著，忽然就覺得，身子好像也沒那么疼了。也許是幸運(yùn)女神眷顧也罷，幸許是我身體素質(zhì)強(qiáng)也好，總之，時至今日，我還健在！心里飄過一句話：活著真好……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