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晨光剛漫過窗欞，我鋪開宣紙，調(diào)好墨，指尖微涼。第一次臨寫《大唐皇帝等慈寺之碑》，不敢貿(mào)然落筆，先默念碑文開篇那句：“襲其后酋渠相命，妖薛并臻鋸齒之”——字字如鐵戟橫陳，氣脈沉雄。我反復(fù)摹寫“襲”字的起筆，那一捺須藏鋒而蓄勢(shì)，像古人策馬回身、弓弦將滿未滿的剎那。紙邊已洇開一小片墨痕，像初試鋒芒時(shí)，心緒悄悄滲出的印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午后靜坐，重理碑中長(zhǎng)句：“于茲地橫躍爭(zhēng)先，隆梁競(jìng)出比角舉，飲竭洪流吞石?！睂懙健帮嫿吆榱魍淌睍r(shí)，手腕不自覺沉下，筆鋒頓挫如劈浪。忽然想起老師說過，此碑雖為頌德之文，字里卻奔涌著盛唐的野性與筋力——不是溫潤(rùn)的玉，而是淬火的劍。我擱下筆，倒了杯茶，看熱氣裊裊升騰，仿佛看見千年前匠人刻刀下飛濺的石屑，與今日我筆尖躍動(dòng)的墨點(diǎn)，在時(shí)光里悄然相認(rèn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傍晚臨窗重寫豎排全文，從“舊其后酋渠相命”起，至“飲竭洪流吞石”收束。墨色由濃漸淡，氣息由緊漸松。寫“妖薄并臻鋸齒之”時(shí)，特意放慢速度，“鋸齒”二字的折筆如刀刻巖棱，我竟不自覺屏住呼吸。宣紙微糙，筆毫擦過時(shí)沙沙作響，像風(fēng)吹過古寺檐角的鐵馬。寫完最后一字，抬眼望見窗外梧桐枝影斜斜印在墻上——那影子，竟也如碑額篆意，靜中有勢(shì)，拙中藏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臨帖將盡，心卻未倦。隨手翻出碑帖影印本，目光停在“于茲地獷猓爭(zhēng)先，潦沙聚蔽陽景”一句。獷?！@生僻字讓我怔住片刻，查了字典，原指勇悍矯捷之貌。原來盛唐氣象，不單在廟堂鐘鼎，更在山野奔躍之間。我提筆在廢稿紙邊默寫這句，寫得潦草卻痛快，仿佛自己也隨那“獷?！敝畡?shì)，在方寸紙間縱身一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夜燈下，重看白天寫就的“妖薄并臻鋸齒之舊其后酋渠相命”，金粉未敷，墨跡已干，但字勢(shì)兀然挺立。我忽然明白，所謂“首次”，并非從零開始，而是與千年之前的筆意第一次真正照面——它不遷就我的生澀，也不苛責(zé)我的遲疑，只靜靜立在那里，等我一橫一豎，慢慢走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睡前整理案頭，把寫廢的幾張紙疊好壓在硯池下。其中一張寫著“成列發(fā)自板渚選，頻為群奧宸之傳”，雖未入正式臨作，卻讓我記住了“板渚”這個(gè)地名——那是當(dāng)年大軍誓師之處。我合上碑帖，心想：原來臨的不只是字，是地理，是誓詞，是盛唐人站在大地上呼出的那一口長(zhǎng)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今晨再寫“隆梁競(jìng)出比角舉，于茲地獷猂爭(zhēng)先”，“猂”字手邊字典標(biāo)作“同猓”，我索性不改，任它留在紙上。墨未干時(shí)，陽光斜照進(jìn)來，字影投在木紋案上，竟似兩隊(duì)甲士列陣而立，靜默中自有呼喝之聲。我笑了，原來所謂“臨帖”，臨的何止是形？是那股不肯伏低的勁兒，是提筆時(shí)，心也跟著昂起了一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后寫“飲竭洪流吞石，瞰沙聚蔽陽景”，寫罷擱筆，窗外正有云移過日頭，天光忽明忽暗。我忽然懂了——這碑文里沒有風(fēng)花雪月，只有洪流、巨石、沙障、烈日。它不教人如何柔美，只教人如何站立，如何在奔涌與遮蔽之間，依然認(rèn)得清自己的位置與方向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第一天，墨盡，紙滿，心卻剛剛打開一條縫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