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驚蟄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清晨是被雷叫醒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是那種嚇人的炸雷，而是悶悶的一聲，從很遠(yuǎn)的天邊滾過來，像誰在天上推著一口大缸。緊接著是第二聲，第三聲，窗玻璃跟著輕輕顫了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醒了，卻沒睜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耳朵先醒過來，聽見窗外有雨，不大，淅淅瀝瀝的，落在空調(diào)外機上，滴答，滴答，隔幾秒一聲。再仔細(xì)聽，還有鳥——是麻雀，嘰嘰喳喳的，比昨天熱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昨天還只有一只，孤零零地在窗臺上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睜開眼，看見窗簾縫隙里透進一道光，灰白色的，帶著雨天的潮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廚房那邊傳來動靜，鍋碗輕輕碰了一下，然后是切菜的篤篤聲，不急不慢的，一下，一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躺了一會兒，聽著那聲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年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年前這個時間，她一定是醒著的，豎著耳朵聽女兒房間的動靜。幾點起床，幾點出門，早飯吃了沒有——都得盯著，都得管。那時候的早晨像打仗，她累，女兒也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她不盯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是不想盯，是不敢盯。那幾年女兒把門一鎖，她站在門外，像站在一堵墻前面。墻是水泥的，沒有縫，沒有窗，她敲過，喊過，哭過，墻紋絲不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再后來她學(xué)會了一件事：站在墻這邊，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等春天來，等墻自己開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切菜的聲音停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起身，披了件外套出去。女兒站在廚房里，圍著那條洗得發(fā)白的圍裙，正在往碗里打雞蛋。案板上擺著切好的西紅柿，旁邊還有一小碟蔥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醒了？”女兒頭也沒回，“正好，幫我剝兩頭蒜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“哎”了一聲，走到水槽邊拿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窗外的雨比剛才大了些，玻璃上淌著一道道水痕。她一邊剝蒜，一邊看著那水痕發(fā)呆。女兒把雞蛋打散了，筷子碰著碗沿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摹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媽，”女兒突然開口，“今早我聽見打雷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嗯，我也聽見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驚蟄了吧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愣了一下，想了想日子：“好像是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女兒把雞蛋碗放下，走到窗邊看了看：“雨下大了。我記得小時候你跟我說，驚蟄那天打雷，地里的蟲子就醒了，草也該發(fā)芽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她記得別的事。記得有一年驚蟄，女兒才五六歲，穿著小雨鞋在院子里踩水坑，踩得滿身是泥，她把女兒拎回來洗澡，一邊洗一邊罵，女兒咯咯笑，水花濺了她一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還記得？”她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記得一點兒。”女兒回到灶臺前，擰開火，“你那時候脾氣大，罵我罵得可兇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沒說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油熱了，雞蛋倒進去，“滋啦”一聲響，香氣立刻竄出來。女兒用鏟子翻炒著，動作利落，雞蛋嫩嫩的，剛好成形就盛出來，再下西紅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站在旁邊，手里還攥著剝好的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蒜?！迸畠荷焓帧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把蒜遞過去，女兒接的時候，手指碰到她的手指，溫?zé)岬摹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窗外又一聲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回近了些，轟隆隆的，在屋頂上滾過去。雨更大了，嘩嘩的，像是誰在天上往下潑。廚房的玻璃蒙上一層霧氣，外面的樹影模糊了，只有綠意透過來，嫩嫩的，水洗過似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西紅柿炒雞蛋盛進白瓷盤里，紅是紅，黃是黃，上頭撒了綠蔥花。女兒又端出一小碟醬菜，兩碗小米粥，粥上面結(jié)了一層油皮，亮晶晶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吃飯吧?！迸畠赫f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坐下來，端起粥碗，熱氣撲在臉上。咬一口醬菜，脆生生的，咸里帶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媽，”女兒忽然又說，“晚上我早點回來，咱倆去看個電影吧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抬起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女兒低頭喝著粥，劉海遮著半邊臉，看不清表情。但耳根有點紅，不知道是廚房熱的，還是別的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好?！彼f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窗外的雨聲里，好像又夾了一聲雷，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溫溫的，從地底深處滾上來。像有什么東西，在土里翻了個身，睜開眼睛，準(zhǔn)備往上拱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想起女兒小時候，驚蟄那天踩著水坑笑的樣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候女兒還小，她還年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現(xiàn)在女兒大了，她也老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有些東西，好像又回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吃完飯，女兒去上班。她站在門口，看著女兒撐開傘，走進雨里。走到單元門口，女兒忽然回頭，朝她揮了揮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也揮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雨霧蒙蒙的，女兒的背影模糊了，但那個揮手的動作還在眼前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轉(zhuǎn)身回屋，走到窗邊，把那盆快蔫了的綠蘿端下來，澆了水。盆土干裂的縫里，好像冒出了一點點新芽，嫩綠的，小米粒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湊近了看，是真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驚蟄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