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76, 79, 187);"> “春天在哪里呀，春天在哪里？”三歲的小侄女在視頻里蹦跳著唱，羊角辮上的蝴蝶結(jié)晃得人眼暈。掛了電話，我攥著剛換的工裝褲，忽然想沿著村邊的路走走——這個被機器轟鳴聲淹沒了大半年的故鄉(xiāng)，春天該藏在哪個角落？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22, 126, 251);"> 村口的老槐樹還禿著，枝椏像老人的手指伸向天空。蹲下來細看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樹根部的土縫里，鉆著幾星鵝黃。那是剛冒頭的小草，葉片卷成小筒，像怕凍著似的縮著，用指尖碰一下，軟得能掐出水。這讓我想起車間里的機床，冬天總需要預熱才能啟動，春天的草大概也一樣，得攢夠了力氣，才敢把綠芽挺出地面。小時候跟著奶奶挖野菜，她總說“草芽比人實誠，說冒就冒，不偷懶”，那時不懂，如今在城市的水泥縫里見過掙扎的綠，才懂這土縫里的鵝黃，藏著多大的勇氣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57, 181, 74);"> 田埂上的蒲公英最是心急。去年的枯莖還戳在那里，像插著的小旗子，新葉卻已悄悄鋪展開，邊緣帶著鋸齒，沾著晨露，在陽光下亮得刺眼。蹲下來數(shù)，發(fā)現(xiàn)每株新葉中間，都鼓著個圓滾滾的小包，奶奶說那是“春肚子”，里面裹著要開的花。有株蒲公英長在石頭縫里，葉片被擠得歪歪扭扭，“春肚子”卻照樣飽滿。這讓我想起工地的工友老王，去年摔斷了腿，過年時還拄著拐杖，卻總說“開春就能上工”，他眼里的光，和這蒲公英的“春肚子”一樣，藏著不肯認輸?shù)膭艃骸?lt;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255, 138, 0);"> 走到河灘邊，去年被洪水沖斷的柳樹樁，竟在斷口處冒出了新枝。樹芽脹鼓鼓的，像蘸了綠顏料的毛筆頭，裹著層透明的薄皮，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炸開。記得去年秋天，村里人都說這樹活不成了，父親卻固執(zhí)地在樁子周圍培了土，“樹和人一樣，只要根還在，就有念想”。如今看著這些漲得快要裂開的芽，忽然想起自己剛進城那年，在流水線上被組長罵“不是干活的料”，躲在廁所里哭完，還是攥緊了扳手——原來春天從不是等來的，是像樹芽一樣，憋著股勁兒往外鉆的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237, 35, 8);"> 菜園的籬笆上，牽?；ǖ姆N子發(fā)了芽。細細的莖纏著枯藤往上爬，葉片還沒舒展開，卻已找準了方向。母親在籬笆邊翻土，鐵鍬插進地里的聲音悶悶的，她說“凍土化了，能聞到腥氣了”。彎腰聞時，果然有股混著草香的土味，像小時候趴在田埂上聞到的那樣。母親直起身，指著不遠處的油菜地：“你看那片，年前撒的籽，現(xiàn)在綠得勻?qū)??！蓖ィ挥衅戮G鋪在地上，不像城里花壇里的草那樣規(guī)整，卻透著股野趣，像打工宿舍里，來自五湖四海的工友們湊在一起，吵吵鬧鬧，卻也熱熱鬧鬧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76, 79, 187);"> 回家的路上，小侄女的歌聲又在腦子里響起來。原來春天從不用“找”，它藏在草芽的勇氣里，在蒲公英的“春肚子”里，在樹芽憋著的勁兒里，在母親翻土的鐵鍬上。就像我們這些在外奔波的人，總以為春天在遠方的工廠、在加班的工資條里，卻忘了故鄉(xiāng)的土里，早已埋下了春天的種子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22, 126, 251);"> 走到家門口，看見父親在給桃樹剪枝。剪刀落下，斷口處滲出點黏黏的汁液，他說“這是樹在流血，也是在長勁兒”。抬頭時，發(fā)現(xiàn)院墻上的爬山虎，不知何時已抽出了紅紫色的芽，像無數(shù)只小手，正悄悄扒著墻往上攀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57, 181, 74);"> 原來春天一直都在，在我們看得見或看不見的地方，像草芽頂開凍土，像樹芽脹破硬殼，在無人問津處，憋著股勁兒，把日子過成新的模樣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