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文字版權(quán)：紫一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圖片：AI制作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除夕夜，窗外是黑的，墨一般的黑。偶爾有爆竹的光，撕開夜幕的一角，卻又迅疾地合攏了，只留下硝煙的氣味，悄悄地鉆進(jìn)窗縫里來(lái)。屋里卻是亮的，暖的——是那種家常的、妥帖的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一張正方形的桌子，不大不小，剛好坐下四個(gè)人。桌上鋪著厚厚的桌布，深色的，絨絨的，四邊垂下來(lái)，一直垂到我們的膝蓋。桌布底下，一雙雙穿著棉拖鞋的腳，便都藏在那里，暖暖的，像藏在同一個(gè)被窩里。桌上是些剩菜，還有幾碟子糖果瓜子，都懶懶地堆著。桌子的正中，蹲著一個(gè)圓圓的烤火爐，橙紅色的光從它的“肚子”里透出來(lái)，把桌布映得暈暈的一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守歲，原是守著這一份將盡未盡的光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奶奶坐在靠里的那一方，背靠著墻。她今年九十三了。九十三個(gè)年頭，像九十三層看不見的紗，把她的耳朵一層一層地蒙了起來(lái)。我們說(shuō)話，她是聽不清的。可她喜歡坐在這里，喜歡看著我們的嘴一張一合，喜歡看著我們笑，看著我們爭(zhēng)，看著我們鬧。只要我們?cè)谏磉呎f(shuō)著話，她就不打瞌睡。她的眼睛，便亮亮的，像兩顆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，從那一層一層的紗后面，透出光來(lái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爺爺不在。他嫌我們這邊靜，嫌我們只說(shuō)話，到隔壁房間看電視去了。隔著墻，隱隱約約能聽見春晚的聲音，一陣一陣的笑聲和掌聲，熱熱鬧鬧的，卻像是另一個(gè)世界的事。正方形的桌子，空出了一邊。那一方椅子，被往后挪了挪，空蕩蕩地對(duì)著電視機(jī)那面墻。偶爾有目光飄過(guò)去，又收回來(lái)，誰(shuí)也沒說(shuō)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奶奶的腳，在桌布底下，和我們的挨在一起。我偶爾能感到她的腳尖，輕輕地碰著我，像一種無(wú)言的招呼。她手里捧著一個(gè)搪瓷杯，杯里的茶早就淡了，她卻還一口一口地抿著，抿得很慢，很慢，像在品味什么別的東西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兒子忽然來(lái)了興致，說(shuō)要作對(duì)子。他今年十五了，正是半懂不懂，又偏愛充大人的年紀(jì)。他把手從桌布底下抽出來(lái)，在烤火爐上翻來(lái)覆去地烤著，眼珠子轉(zhuǎn)著，望望墻角那株水仙，又望望墻上不知哪年掛起的山水畫，忽然拍手道：“有了！上聯(lián)是——地下泉，山中泉，泉泉奔涌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咦？”老公正剝著一個(gè)橘子，聞言抬起頭來(lái)，手上還沾著橘子皮的汁液，亮晶晶的。他瞇著眼想了想，口里喃喃地重復(fù)著：“地下泉，山中泉……倒是有幾分意思。地上的，山里的，都是活水，都往外冒，都往前奔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我下意識(shí)地看了奶奶一眼。她正望著兒子的嘴，嘴唇微微地動(dòng)著，像在努力地、努力地想抓住那些飄過(guò)去的音節(jié)。但她抓不住。她便只是望著，嘴角含著一絲笑，那笑是安靜的，滿足的，像冬天午后的太陽(yáng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泉泉奔涌，”老公又念了一遍，忽然笑了，“有了，天上的，水里的，都是看得到的，卻又是摸不著的。下聯(lián)就對(duì)了——天上月，水中月，月月生輝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兒子一聽，先是怔了怔，隨即臉上放出光來(lái)，那光比桌上的爐火還亮堂些?！昂茫∵@個(gè)好！”他拍著手，把桌上的瓜子碟都震得一跳，“天上的月亮，水里的月亮，每個(gè)月都發(fā)光，比我的上聯(lián)還好！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不是你的不好?！崩瞎褎兒玫拈僮舆f給兒子一半，“你的聯(lián)，是實(shí)的，是往下走的，是力量；我的聯(lián)，是虛的，是往上看，是清輝。一實(shí)一虛，一地上一天上，這才配得起來(lái)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我聽著，心里也動(dòng)了動(dòng)?？刹皇敲?。兒子正年少，他眼里看到的，是地下的泉水，山中的泉水，是那股子不管不顧、非要往外冒、往前沖的勁兒，像他自個(gè)兒。而老公呢，中年人，經(jīng)歷了些起伏，看過(guò)些圓缺，便更懂得天上月的清冷，水中月的虛幻，那光輝是柔的，靜的，不與人爭(zhēng)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我又看了奶奶一眼。她的目光，正從兒子的臉上，慢慢地移到老公的臉上。她什么都聽不見，可她好像在“看”我們說(shuō)話，看我們的表情，看我們的手勢(shì)，看我們嘴唇的開合?？粗粗劢堑陌櫦y便深了，那是笑的痕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這時(shí)，奶奶忽然動(dòng)了動(dòng)。她把搪瓷杯輕輕擱在桌上，手卻沒有縮回去，仍舊搭在桌沿，挨著那片暖意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(shuō)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我們都靜下來(lái)，看著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她慢悠悠地說(shuō)：“你們……在對(duì)詩(shī)呢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我們一愣。她聽不見的，她怎么知道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她看了看我們的表情，又笑了笑，那笑里有一點(diǎn)狡黠，像小孩子猜中了謎語(yǔ)?！拔铱闯鰜?lái)的，”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又指了指我們，“我看得見。你們?cè)谡f(shuō)高興的事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兒子湊過(guò)去，把臉湊到奶奶跟前，大聲地說(shuō)：“奶奶！我出了個(gè)上聯(lián)！地下泉，山中泉，泉泉奔涌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奶奶側(cè)著頭，努力地聽著，然后搖搖頭，笑了：“聽不見。但一定是好的?！彼挚纯蠢瞎八矊?duì)了吧？他也對(duì)得好的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公也湊過(guò)去，把嘴湊到奶奶耳邊，雖然沒有用，他還是大聲地說(shuō)：“天上月，水中月，月月生輝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奶奶看著他的嘴型，看著他的表情，忽然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?！昂茫彼f(shuō)，“這個(gè)好。天上的，水里的，都是亮的東西。過(guò)年嘛，就要亮堂堂的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她頓了頓，又低下頭，像是想了想，然后抬起頭來(lái)，望著我們?nèi)齻€(gè)，慢慢地說(shuō)：“我老婆子也湊一句吧。橫批就叫——天地交輝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她說(shuō)得很慢，每一個(gè)字都像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走來(lái)，走到我們面前，站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我們都沒有說(shuō)話。爐火的光，映在每個(gè)人臉上，溫溫的，柔柔的。正方形的桌子，空著的那一邊，好像也被這光照著了，不那么空了。桌布底下，奶奶的腳又輕輕地碰了碰我，像是不經(jīng)意的，又像是故意的。正方形的桌子，剛好一人一邊，空著一方，卻也剛好夠我們四個(gè)，不遠(yuǎn)不近，抬眼看得到彼此的臉，伸腳碰得到彼此的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