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長篇歷史紀實小說《古今大八甲》第一章，創(chuàng)作宗旨以史為骨、以文為肉，全篇分100章，合40萬字，曬第一章出來，期待美友們多多指教（本章4800字）。文中千一郎系八甲羅城黃開基祖，后裔現(xiàn)達四萬多，開先系八甲大坡黃開基祖，后裔現(xiàn)達萬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第一章 黃村罹難守初心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明朝成化六年（1470年），一個風(fēng)高月黑的晚上，一位背著舊竹籮的年輕人剛走進村子，頓感氛圍不對。他攥緊竹籮繩，指節(jié)泛白，望向村頭的茅草屋，屋舍已無，地坪只?；馃蟮慕购跉堅?。他腦中閃過家人的模樣，帶著卜卜的心跳聲，大步朝自家方向奔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年輕人是黃家村的千一郎，村子在上杭縣西南山埇東側(cè)的山坡上。坡不高，僅比山埇里的小河高出五六米，卻頗為平坦，是山埇中最開闊的地方。村里二十多戶皆為黃姓，是這山埇里小有聲名的村落。千一郎三步并作兩步，還沒跑到家門口，遠遠一望，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——自家六間房連成的大院，如今只剩斷垣殘瓦，滿目瘡痍。他雙腿一軟，癱坐在冰冷的殘墻之下，壓抑已久的嗚咽終于沖破喉嚨，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，往日闔家圍坐、笑語聲聲的畫面，一幕接著一幕在眼前閃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知過了多久，千一郎才緩過神。他沉默著繞村子走了一圈，家家戶戶都只?；鸷＿^后的狼藉，四下空無一人，連一聲狗吠都聽不到，整座村莊死寂得讓人心里發(fā)慌。他折回自家院子，坐在一塊被燒黑的石頭上，眼眶滲淚，指尖死死摳著石縫里的焦土。對親人的牽掛與思念揪著心口，孤身一人立在這廢墟之上，只覺天地茫茫，竟無一處可以依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千一郎就這么枯坐了一夜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，他便起身走到村前的小河邊，掬起清水洗去臉上的淚痕，又連喝幾口冰涼的河水，就著身上帶的兩塊干硬麥餅，硬咽了下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你是千一郎吧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身后忽然傳來一聲蒼老的詢問。千一郎回頭，見是一位面熟的鄉(xiāng)親，連忙上前應(yīng)聲：“是，我是黃家村的千一郎?！痹捯怀隹?，又急忙追問，“老伯，我昨夜剛從外面回來，村里到底出了什么事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伯微微一怔：“你平日里不在家中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千一郎長嘆一聲，滿心自責(zé)，雙手又不自覺攥緊：“我隨朋友外出謀生數(shù)月，沒想到一回來，家沒了，親人也不知去向。我堂堂七尺男兒，連家人都護不住，實在慚愧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伯眉頭緊鎖，嘆道：“近幾個月匪患鬧得兇，周邊村子接連遭劫，你們黃家村更是被洗劫了兩次。上月中旬那回最狠，所幸村民早有察覺，雖然房屋被燒，人都及時逃了出去，聽說遷往別處了，具體下落我也不清楚。這世道太亂，你可要多多保重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說完，老伯便轉(zhuǎn)身離去，千一郎連忙作揖道謝，二人互道珍重，就此別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到已成廢圩的家門前，千一郎凝神沉思，猛然想起了那口祖?zhèn)鞯拇蟮丁鞘屈S家的傳家寶，也是他最稱手的兵器。他快步走到當(dāng)年藏刀的地方，徒手扒開焦木與碎渣，不多時，一抹寒光便露了出來。千一郎眼中驟然一亮，伸手將刀抽了出來，刀桿雖已被火燒毀，刀刃刀身卻完好無損，寒光依舊。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刀身，四年前的往事一下子涌上心頭，指尖觸到刀身的那一刻，紛亂的心竟莫名安定了幾分。這把刀，是黃家的根，也是他活下去的底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是四年前的一天，十五歲的千一郎在村邊閑逛，偶遇一位路過的中年人。二人目光一碰，都覺眼前一亮。中年人上前開口：“我是上杭縣武館的拳師，敢問小哥高姓大名，年庚幾何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千一郎如實答道：“我叫千一郎，今年十五，是前面黃家村人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拳師聽罷，便讓他領(lǐng)著去見其父。千一郎一口答應(yīng)，引著拳師回了家。拳師見過千一郎的父親，自報家門后，直言千一郎是百年難遇的習(xí)武奇才，懇請收他為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千一郎的父親細細打量兒子，只見他熊背虎腰、濃眉大眼，自小臂力過人，做事有膽有識，再看眼前拳師一身英氣，心中已是歡喜。黃家雖不算大富大貴，卻也有些薄產(chǎn)，供孩子學(xué)藝不成問題，更何況亂世之中，習(xí)武防身本就是正道。思慮已定，他當(dāng)即欣然應(yīng)允，還特意留拳師在家小住幾日，盡一盡地主之誼。拳師見他如此信任，連聲道謝，承諾必定盡心傳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拜師學(xué)藝三年，千一郎是武館里最肯吃苦的學(xué)徒。他素來仰慕關(guān)羽的英雄氣概，練起刀法格外用心。在師傅的悉心指點下，本就悟性過人的他，很快將一套旋風(fēng)十八式刀法練得純熟。學(xué)成歸家后，千一郎給祖?zhèn)鞔蟮稉Q上一根一米長的新刀桿，一得空閑便在院中練刀，刀光霍霍，虎虎生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捧著失而復(fù)得的大刀，千一郎沉浸在往日的回憶里，許久才回過神，正視眼前這片滿目瘡痍。他擦去眼角殘留的淚水，咬牙在心底立下誓言：一定要重振家業(yè)。土匪燒了黃家的屋，卻燒不斷黃家的根，他守在這里，等著親人歸來，有刀、有藝、有膽，何懼之有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千一郎再次扒開殘渣碎土，找出還能用的鋤頭、砍刀等農(nóng)具，獨自一人平整土地、上山伐木，日夜操勞。沒過多久，兩間新的茅草屋便在原址上搭了起來，一間作臥房，一間作廚房。一縷炊煙繞著斷墻殘垣，在冷風(fēng)中輕輕升起，死寂多時的黃家村，終于有了一絲活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孤身守村的千一郎、重起爐灶的事，很快在鄉(xiāng)鄰間傳開。劫后余生的鄉(xiāng)親們，有人為他孤身一人擔(dān)憂，也有人在黑暗之中，看到了一絲微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日正午，千一郎坐在門前大樹下乘涼，從腰間摸出那支黑漆漆的煙袋，掏出黃澄澄的自制煙絲，一點點塞進煙嘴，打火石輕輕一擦，火星亮起。他吞云吐霧，煙筒發(fā)出咕嚕咕嚕的輕響，混著枝頭鳥兒的鳴叫，倒也添了幾分煙火氣。樹影晃動間，他恍惚看見了父親的身影，昔日父子相伴的畫面一閃而過，轉(zhuǎn)眼又只剩自己孤身一人。他垂眸吸了一口煙，尋得幾分安穩(wěn)，眉間的凝重慢慢舒展，半瞇起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，沉浸在對親人的思念與對未來的盤算之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歇過晌午，千一郎只覺神清氣爽，渾身是勁。家破人亡的傷痛、重振家業(yè)的執(zhí)念在胸中翻涌，化作無窮斗志。他大步進屋，取出那柄磨得锃亮的大刀，走到大樹旁的空地上。凝神吸氣，扎穩(wěn)馬步，先打一套拳法活絡(luò)筋骨，拳風(fēng)呼嘯，帶起飛塵；隨即握緊一米二長的刀桿，驟然施展開旋風(fēng)十八式。肩背沉勁，旋身橫劈劃出一道銀弧，轉(zhuǎn)腕豎砍，刀尖直扎地面，寒光裹著日影翻卷，刀風(fēng)卷著落葉漫天飛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番動靜，很快引來路過的鄉(xiāng)親，他們躲在樹后，看得目不轉(zhuǎn)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練到勁處，千一郎跨步走到一棵碗口粗的灌木前，手起刀落，只聽“咔嚓”一聲，樹干應(yīng)聲而斷，落葉紛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威武！威武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樹后爆發(fā)出一陣喝彩。千一郎收刀立定，抬手致意。眾人笑著走上前，千一郎一眼便認出了宗親開先叔。開先叔手背上結(jié)著厚繭，正摩挲著一支桿頭嵌著舊銅釘?shù)闹駸煑U，輕輕磕去煙灰。千一郎滿心歡喜，連忙熱情招呼：“開先叔，好久不見，快進屋坐！晚輩昨日上山采了些山貨，今日咱們好好聚一聚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待眾人落座，他從竹籮里拿出野果，擺在竹桌上請大家品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賢侄，前些日子就聽說你回來了，今日才得空和鄉(xiāng)親們過來看看。見你武藝這般高強，我心里甚是欣慰，只望你化悲痛為力量，早日重振黃家雄風(fēng)?！遍_先叔話音剛落，千一郎連連點頭，沉思片刻，緩緩答道：“請開先叔放心，我必定珍重?！遍_先叔面露贊許，輕輕點了點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旁坐著一位陳姓鄉(xiāng)親，年紀比開先叔稍長，輕咳幾聲，枯瘦的手指攥著一塊磨得毛邊的舊布帕，輕輕拍著桌沿嘆道：“我的孫兒，也跟著鄉(xiāng)人往南邊遷了。”他滿臉皺紋，膚色黝黑，瘦弱的身子微微蜷縮，盡顯風(fēng)燭殘年之態(tài)。老人低聲自語幾句，忽然提高了聲音，指尖敲著面前粗瓷碗的邊緣：“明憲宗登基這些年，南方大旱不斷，湖廣、河南、陜西一帶的百姓食不果腹，流民四起。朝廷派兵鎮(zhèn)壓一年多才勉強平定，可苦的終究是老百姓，人心難服。后來的政令又一次次讓人失望，天下再度動蕩不安。咱們上杭匪亂最是厲害，土匪甚至敢攻占縣城，燒殺搶掠，百姓苦不堪言。聽說粵西一帶張貼告示招募墾荒，政策寬厚，這些年，上杭乃至整個福建的百姓，都結(jié)伴南遷避禍。只可惜我已是殘年，經(jīng)不住長途跋涉，即便想遷，也力不從心了，哎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陳老伯話音剛落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沙啞的求助聲：“老哥，能賞口飯吃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千一郎抬眼望去，只見五個衣衫襤褸的陌生人立在門口，有男有女，年紀不一，肩上都挑著空籮筐，一看便是一路逃難而來的人家。他邁步出門，輕聲問道：“你們這是要往何處去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為首的男人滿臉憔悴，答道：“我們從寧化來，匪患太甚活不下去，一家子想去廣東尋個安身地。隨身吃食半路被搶，想向老哥討點吃的，可否行個方便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千一郎心下惻然，爽快答應(yīng)：“可以，你們先去大樹旁的石頭上歇會兒，我這就準(zhǔn)備。”說罷大步回屋，對開先叔道：“開先叔，勞你搭把手弄些吃的，今日大伙都在我這吃。昨日捉了只野豬，賣了一半剩一半，全煮了，袋里還有米，煮些飯，也分些給門外的鄉(xiāng)親?！卑萃泻?，他將籮筐里的水果全拿出去，又捧出一盆白開水，招呼陌生人先墊墊肚子，告知飯菜正在準(zhǔn)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同來的鄉(xiāng)親，除了陳姓老人行動不便，皆紛紛搭手忙活，燒火、切野豬肉、洗鍋煲飯，各司其職。約莫半個時辰，噴香的白米飯與野豬肉，便齊齊擺上了竹桌。千一郎取兩只瓦盆，各盛上飯菜，送給門外的五人，讓他們抓緊用餐趕路。五人千恩萬謝，千一郎頻頻擺手：“相逢何必曾相識，快吃吧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打發(fā)走陌生人，千一郎返回屋中陪眾人用餐。席間，陳姓鄉(xiāng)親邊吃邊凝視著他，多皺的額頭透著莊重，欲言又止數(shù)次，才緩緩道：“千一郎，多謝你的盛情款待。不瞞你說，我已有數(shù)月沒吃過米飯和肉了。這年月，你能隨手拿出這些還這般慷慨，真是人中龍鳳啊！”千一郎忙擺手謙道：“老伯過獎了，只是昨日上山碰巧捉到的野豬。今日你們不辭辛苦來看我，晚輩才倍感榮幸，大家慢吃，多添些?！遍_先叔見侄子禮貌懂事，眉頭早已舒展開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門外的逃難人家用過飯，齊齊在屋門口叩首道謝，而后匆匆趕路離去。千一郎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，指尖不自覺攥緊，喉間微哽，想起失聯(lián)的親人，心頭陣陣發(fā)沉。他立在門口良久，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酸澀，才返回屋中繼續(xù)陪伴鄉(xiāng)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用餐過后，楊姓鄉(xiāng)親攥著衣角，衣角爛掉了半截，神色懇切地開口：“千一郎，如今上杭乃至福建，匪亂層出不窮，民不聊生，不少鄉(xiāng)親都往江西、湖南、廣東遷移。我們這次來，便是想問問你的想法，是否有外遷的打算？若是有，我們想邀你同行，人多力量大。你年輕力壯還有武藝，萬一遇上劫匪，也能多些照應(yīng)，還望你認真考慮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千一郎聞言心頭一怔，默然不語，滿室一時寂然。過了片刻，他獨自起身走出房門，舉目望向四周，斷墻爬著枯藤，枯藤沾著晚霞似凝了愁，晚霞漫過山坳灑在殘垣上，染成一片赭紅，一草一木皆是熟悉模樣。他指尖摩挲著大刀刀柄的紋路，家人的叮囑在耳邊回響，一邊是故土的牽絆，一邊是親人的牽掛，既盼他們歸來，又怕歸來只見空村，悵然漫上心頭。他守在這里，便是守著一絲希望，守著黃家的根。立在斷墻旁久久沉思后，千一郎心中已有定數(shù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又立了半晌，千一郎才轉(zhuǎn)身踱回屋中，望著開先叔幾人，以平和卻堅定的語氣道：“多謝各位的誠意邀請。我知黃家村乃至上杭，已非宜居之地，只是至親杳無音信，我不知他們是否還會回來。如今我既有了棲息之處，若土匪膽敢上門，我定讓他們有來無回，以雪深仇。我想再等三五個月，看看情況再作定奪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開先叔眾人聽罷，連連點頭，望向千一郎的眼中，又多了幾分敬重。開先叔扭頭望門外，見夕陽西垂，晚霞染紅天際，便說：“我們都理解你的心意。也罷，我們即便要走，也需準(zhǔn)備，從上杭到廣東千里迢迢，長途跋涉不易，此事本就該從長計議，那就再等幾個月。只是上杭兵荒馬亂，天災(zāi)人禍不斷，終究還是南遷為宜。天色不早，我們先回去了，你多保重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說罷，開先叔緩緩起身，千一郎伴在身側(cè)送眾人到大路口，一再叮囑大家路上小心、有空常來，隨后相互作揖、互道珍重，揮手惜別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