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策劃撰稿拍照制作：我從軍營走來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諸位看這張照片！六十四年了！我父親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65式軍裝，在平陽霞關(guān)渡口靜靜等船。那時浙南水網(wǎng)縱橫，船票才幾分錢，可他剛從溫州軍分區(qū)開完會，肩頭擔著整片海疆的安寧——等的豈止是船？是汛情、是民兵、是暗涌未平的潮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他近百年歲，我也兩鬢如霜，可每次凝望這幀影像，心口便騰起一股潮氣：原來人一生最沉靜的姿態(tài)，是站在風(fēng)口浪尖，依然能穩(wěn)穩(wěn)地——等船。那年霞關(guān)的海風(fēng)咸得嗆人，他立于青石碼頭，軍裝領(lǐng)口磨出毛邊，脊梁卻挺得比桅桿還直。船未至，目光已越過浪尖，落向遠處島礁與云線交界處——仿佛那渡口不是起點，而是哨所的延伸；等船，就是守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后來翻閱舊檔才知，那年盛夏，他帶隊踏遍蒼南、泰順、洞頭十七個漁村：白日巡汛整武，夜里燈下伏案，紙頁邊角凝著未化的海鹽結(jié)晶。他從不提苦，只記得把軍用水壺讓給新兵，自己掬井水解渴；把雨衣裹緊文書奔送急件，自己淋著雨伏在艙板上描海圖；連這張照片，也是歸隊途中順路補拍的“等船留影”——底片洗出，他站得筆直，斜陽把影子拉得悠長，像一道未落款的命令，靜候啟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六十四年過去，碼頭鋪了柏油，渡船換成銀鱗快艇，可每次我攜孫兒重訪霞關(guān)，總在那方舊碑前駐足。碑文已淺，唯“軍民聯(lián)防”四字仍倔強嵌在石里，如一枚未銹的鉚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孫子仰頭問：“爺爺，這字是誰刻的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說：“是你太爺爺那輩人，用肩膀扛著刻下來的——不是刻在石頭上，是刻在等船的每一寸光陰里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風(fēng)骨這東西，真不是喊出來的。它藏在肩章洗得發(fā)白卻紋絲不斜的弧度里，藏在泛黃船票根上未褪的墨印里，藏在老人九十六歲仍疊得棱角如刀的忱頭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沒留下多少豪言，卻把“靠得住”三個字，活成了一種氣候——你靠近他，腰桿便不由自主地挺直；你想起他，便再難為浮名折腰，為瑣事低頭。等船的人，從不焦灼于船影何時出現(xiàn)；他把自己站成岸，潮來，送人遠航；潮退，守定本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今天，我仍穿著他那件舊軍裝改的夾克——袖口縫過三次，扣子換過兩回，可每次扣上最上面那顆，心口便熱一下，像聽見一聲久違的汽笛。這世上最硬的鎧甲，從來不是鋼鐵鑄的；是時間打不散的信念，是歲月漂不淡的藍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是一個人，把一生站成了渡口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當年潮來，他送人遠航；潮退，他守著岸；船未至，他已在等；船已遠，他仍在等。等的從來不是一艘船，是使命，是信諾，是山河無恙時，那一聲未落的“到！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