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天剛蒙蒙亮，我推開院門，山坳里浮著一層薄薄的霧，像誰忘了收走的半匹白紗。太陽還沒露臉，但東邊的天色已經(jīng)軟軟地亮了起來，把遠處的山脊染成淡金。我站在門檻上，沒急著走，就那么看著——山還是那山，路還是那路，連田埂上幾株野菊，都開得和二十年前一個樣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早飯是昨兒剩的紅薯粥，熱一熱，撒點新摘的蔥花。灶膛里柴火噼啪響，火光映在墻上，晃得人心里也暖烘烘的。兩個孩子小時候，總愛蹲在這兒扒拉著火苗數(shù)星星；如今他們電話里說“爸，空調(diào)開了，別舍不得用電”，我嘴上應(yīng)著，手卻還是習慣性地把火撥小些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村口那條小路，我走了半輩子。小時候跟著父親挑擔子去鎮(zhèn)上賣菜，肩膀壓紅了，他就在前頭哼一段不著調(diào)的山歌；后來我背著行囊從這條路出去，他和娘站在坡上，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；再后來，我拎著藥包、提著米面，又從這條路回來。路沒變寬，可路旁的槐樹高了，枝杈伸得更開，每年五月，香得整條巷子都軟乎乎的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前兩天翻舊木箱，翻出一張泛黃的全家福，邊角卷了，玻璃相框裂了道細紋。照片里我站在中間，兩邊是爹娘，懷里抱著小的，手牽著大的。那時頭發(fā)黑，腰板直，笑得沒心沒肺。如今再看，倒不是照片舊了，是照片里的人，一個一個，走著走著，就走出了我的日子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常坐在院中那把竹椅上，看云。云走得慢，風也慢，連雞在墻根刨食的節(jié)奏，都比城里人趕地鐵從容。有人問：“一個人，不悶？”我搖搖頭。悶？倒也不。只是有時聽見隔壁阿婆喚孫子乳名，聲音脆生生的，我手里的蒲扇會停一停；看見誰家新砌的院墻刷了亮白漆，我下意識摸摸自己院墻上的青苔——它還在，濕漉漉，綠茸茸，像一段沒說完的話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昨兒傍晚，我摘了半籃豆角，順手給隔壁空著的院子也搭了根竹架。那家孩子在南方讀大學，老屋鎖著，門環(huán)上落了灰。我搭完架，順手把幾粒豆種埋進墻根松土里。不指望誰回來收，就圖個——地不能荒著，人不能閑著，心也不能空著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太陽徹底升起來了，光漫過山梁，淌進院子，把我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，貼在腳邊。我起身，拍拍褲子上的灰，進屋去續(xù)一杯茶。水沸了，咕嘟咕嘟，像這日子，不響亮，但一直燒著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