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color:rgb(22, 126, 251);">編者按:石琳女士的這篇“隨行日記”,真實再現(xiàn)了姜仁禮先生下鄉(xiāng)救人的感人故事。她說,要不是知青聚會,要不是老鄉(xiāng)們手拉手給她講述,人們也許就不會知道這樣一段溫情暖人的真實故事了……現(xiàn)在,讓我們走進來《魯茅文學》,一起去看看究竟吧?感謝您的關注和支持????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2025年的5月5日,陜西省岐山縣蔡家坡鎮(zhèn)龔劉村的日頭,亮得有些晃眼。我跟著先生姜仁禮,還有他那群從大江南北趕回來的知青農友們,走在回“家”的土路上??諝饫镆呀洓]有了麥子將熟未熟的青澀氣,替代的是寬闊的柏油馬路和來來往往地穿梭的汽車,路兩邊則是一個個由高樓組成的社區(qū),完完全全是中小城市的現(xiàn)代化氣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進村的情景,讓我暗自心驚,村中的農家連成一片的小院分明是一幢幢我們眼里的別墅群。而先生與村民的互動也不是想象中生疏的打量,而是近乎沸水般的熟稔與滾燙?!叭识Y回來啦!”“仁禮叔!這邊!”從皺紋深嵌、豁著牙笑的老漢,到曬得黝黑、眼睛晶亮的半大娃娃,似乎無人不識姜仁禮。他的名字被一聲聲拋過來,像石子投入深潭,漾開一圈圈活泛的漣漪。他一路點頭,應著,臉上是那種一貫燦爛的笑。我只當這是他們知青特殊年歲熬出的、堪比血緣的情感,雖不理解其全部重量,卻尊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直到走進村東頭那戶格外齊整的人家。院子當中,一個五十出頭的高大男人,急步迎上,雙手牢牢攥住先生的手,“仁禮叔!……”轉身又朝屋里激動地喊:“爸!媽!我仁禮叔來了!”被簇擁著進屋,炕沿上坐著兩位七十多歲的老者,雖已青春不在卻精神矍鑠,男的像是見過大世面。他看先生的眼神,像看失而復得的珍寶。那高大男人——后來知道叫宏偉——忙前忙后遞煙倒茶,嘴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:“叔哎,感謝救命之恩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心中的疑惑漲成了潮。趁先生被鄉(xiāng)親圍住敘舊,我輕輕碰了碰宏偉的手臂,低聲問:“到底是怎么個事?你仁禮叔,他從來沒說過?!焙陚ゴ炅艘幌履?,指了指窗外一個被鑄鐵蓋子封住的很像是下水道的地方:“看見那兒沒?早年的井。我這條命,是仁禮叔從那井里撈回來的?!彼赣H,那位氣度不凡的七十多歲的的宏偉爹,聽說他當了多年的大隊黨委書記,這時忽然開了口,聲音沙啞,像被風磨糙的石頭:“弟妹,我給你說說。這事,仁禮怕是從沒跟你諞過?!崩先说闹v述,把我拽進一個遙遠的秋日下午——1975年9月的一天,天已涼下來了?!澳悄?,仁禮他們知青來到村里,也就半年天氣。都是半大娃伙,離了爹娘,不易。仁禮性格好,愛說笑,跟全村老少關系都處的好。又肯下死力氣,學啥像啥。那天晌午,仁禮和幾個知青跟著隊里人在跟前那片地里鋤地。宏偉他爺在村飼養(yǎng)室里帶著他,十一個月的宏偉,剛會爬,擱在門口,誰成想……”老人喉結滾動,仿佛那驚恐的一幕從未褪色。“就那么一眼沒罩住,娃爬過門檻,又爬上井臺……等聽到‘噗通’一聲悶響,接著是娃他爺撕了魂似的喊叫,地里干活的人就朝井邊跑,仁禮該速度快地,旁人渾在他后頭。后來才知道他在學校當過運動員,怪啥跑那么快。那井口小肚大,從井沿到水面有十幾米深,嘿頭黑咕隆咚地也沒聲了。仁禮跑到井邊沒有絲毫猶豫,抓著綁在轆轤上的繩子就溜下去了。好在井嘿頭水蠻一米多深。他兩手在水里一摸就抓住了娃,把娃舉過了頭頂遞給后面下去的人,娃的屎尿流了他一臉。井邊圍滿了人,看到娃沒有了呼吸都傻了。娃他媽哭得背過氣去。就在這時候,跟仁禮一塊插隊的一個女知青,叫陸蘇蓉,擠了進來。她臉也白得嚇人,但手沒抖。她跪在泥地上,把宏偉接過去,先是控了肚子里的水后又平放,俯下身,捏住娃的小鼻子,嘴對嘴,往里吹氣?!薄澳菚r候,咱鄉(xiāng)下人,誰見過這個?都愣住了。有人還嘀咕??商K蓉不管,因為她的父母都在醫(yī)院工作,她從小耳聞目染也知道一些急救常識。村上人也了解她的情況,一是不敢插手,二是信她地法程。只見她吹一會兒,用手壓壓娃的小胸脯,再吹。她的頭發(fā)也散了,額上全是汗,混著泥水。仁禮則癱在一邊,眼睛直勾勾盯著,拳頭攥得死緊?!薄耙膊恢盗硕嗑茫瑝毫硕嗑?,就在人快要絕望的時候,宏偉‘哇’地一聲,吐出一大口水,接著細弱地哭了出來……那聲哭,家里人覺著是天底下最好聽的聲音。蘇蓉一下子癱坐在地上,這才跟著掉眼淚。仁禮爬過來,看著有了氣息的宏偉,長長吐出一口氣,那緊繃的脊梁,才猛地松垮下來。宏偉他爺拉著仁禮的手喊著,你這是積德呢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老人停下,屋里靜極了,只有窗外遠遠的雞鳴。宏偉爹看著仁禮的方向,眼神悠遠:“后來,隊上要給仁禮和蘇蓉上報先進事跡,他倆死活不讓。仁禮只說了一句:‘誰碰上,都得下?!澳强诰髞砭头饬???蛇@事兒,封不住。村里人都記得,記得仁禮那義無反顧的一跳,記得蘇蓉那救命的‘仙氣’。宏偉打小就知道,自己這條命,是撿來的,是兩位知青給的。他長大后,去城里上了大學,畢業(yè)后回來辦了醫(yī)療器械廠說是為了救人。老人嘆息一聲。我怔怔地聽著,看向人群里的先生。他正接過一個老漢遞來的旱煙,微微躬身湊過去對火,側臉平靜。風吹日曬的皺紋里,看不出半分驚濤駭浪的痕跡。原來,那輕描淡寫的“撈了上來”背后,是刺骨的井水,是命懸一線的窒息,是同伴跪在泥地里的生死接力,是病榻上無人知曉的高燒與戰(zhàn)栗。他把驚心動魄的過往,沉淀成了歲月里一句最平淡的注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宏偉走過來,給我看他手機里存的照片,是前幾年陸蘇蓉到村里時與家人拍的合影,他說:“仁禮叔和蘇蓉姨,是我一輩子的根。沒有他們,就沒有我,沒有我這家。”他們一家人送我們離開時,宏偉指著井旁的一棵直徑約四十公分的槐樹說,這是出了那件事之后我爸在井邊栽下的一棵樹苗,用以紀念我的新生,現(xiàn)在已經長得這么大了。離開龔劉村時,已是黃昏。夕陽給村莊、那棵槐樹和屋外封存的井臺,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。仁禮和農友們一一告別,宏偉一家送出去好遠?;爻誊嚿希K于有些倦色,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。我輕輕握住他的手。這雙手,曾握過鋤把,握過機床搖把,握過筆桿,也曾在一個遙遠的秋日,毫不猶豫地抓住濕滑的井繩,把一條鮮嫩的生命,從冰冷的黑暗里,緊緊撈回人間?!霸趺磸膩頉]跟我說過?”我低聲問。他緩緩睜開眼,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、模糊的田野,許久,才淡淡地說:“都過去了。看到他們一家好好兒的,比什么都強?!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車窗外,暮色四合,遠山如黛。五十年的光陰,被他一句話,輕輕熨平。可我知道,有些東西從未過去。它沉在井底,長在村人的記憶里,也活成了另一個家庭,生生不息的脈搏。我望著我面前的這個男人心想,在這件事上他這樣的壯舉卻從未提過,好像沒有發(fā)生過一樣。而宏偉一家又從未忘記過,感覺像昨天發(fā)生的事一樣。助人時如溪流奔赴江海,自然而不銘記;受助時如種子承蒙春雨,將每一滴滋養(yǎng)刻進年輪。前者是向外的慷慨,后者是向內的修行——記住世界的溫暖,忘掉自己的給予,或許正是精神得以豐盈的秘徑。這就是人們說的正能量:幫助、感恩!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口井原來是有一個井臺的,上面架著一副轆轤。如今轆轤和井臺都不在了,水井也被鑄鐵蓋子封住了,但有些恩義與勇氣,永遠封不住。它們流淌在血脈里,代代相傳,讓一個普通的歸鄉(xiāng)日,浸透了生命最厚重、最滾燙的底色。而我身旁這個沉默的男人,把他一生中最驚心動魄的瞬間,活成了最尋常的呼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石琳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26年2月于洪慶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color:rgb(22, 126, 251);">作者簡介: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color:rgb(22, 126, 251);">石琳,女。航天四院七四一四廠退休職工。航天四院文學協(xié)會會員;陜西省老攝影家協(xié)會會員、航天四院攝影協(xié)會會員。愛好文學、舞蹈、朗誦等,人生信條是做真善美的傳播者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color:rgb(22, 126, 251);">發(fā)表于《魯茅文學》2026年3月6日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color:rgb(255, 138, 0); font-size:20px;">美篇制作:伏茵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color:rgb(255, 138, 0); font-size:20px;">照片提供:石琳、姜仁禮</b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