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前些年的中原行，把商丘落下了。去歲秋來，想著魯西南游，便在商丘下了火車，正是國慶后最爽朗的天。此番出行有四十三天，從商丘起，也在商丘終，像畫了一個不大的圓。而古城，便是這圓心上最沉靜的那一點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離開應(yīng)天書院，沿著南湖行進，湖水闊朗，秋陽下泛著細(xì)碎的金波，據(jù)說這便是舊日的護城河了 。遠(yuǎn)望去，城墻并不如何巍峨，逶迤地立在水的那邊，灰撲撲的，倒像位穿著舊袍子的長老，在午后安然地打盹兒。踩著石階進了城，里頭是另一番天地。沒有那些摩肩接踵的喧囂，鋪子一家挨著一家，林林總總，都安安靜靜地做著生意。腳下的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，走在上面，竟能聽見自己空空的足音。我忽然想起高適的詩來：“商丘試一望，隱隱帶秋天?！? 千年前的秋，大約也是這般曠遠(yuǎn)而寂寥的罷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這城是有脾氣的。它不急著把故事講給你聽，只是沉默著，讓你自己去尋。走不多遠(yuǎn)，便能撞見一處院落，那是侯方域住過的壯悔堂 。院里有幾竿瘦竹，風(fēng)過時簌簌地響。立在堂前，無端地想起《桃花扇》里的句子：“俺曾見，金陵玉樹鶯聲曉，秦淮水榭花開早?！蹦乔鼗吹能浾Z溫存，終究是化作了歸德府里的秋風(fēng)寒瑟。那一番“壯悔”，悔的是功名，還是情緣？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古城不說話，只是把這段才子佳人的舊事，連同那幽幽的嘆息，一并收在青磚灰瓦里，由著后人去猜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離開壯悔堂，往東門里去，不經(jīng)意便到了范文正公書院，院門不闊，里頭卻深。我竟在此逗留了許久，不忍離去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這院子原是明代為紀(jì)念范仲淹講學(xué)所建，歷盡黃河水患與兵火，幾度廢興。我緩步走過講堂、文昌樓、文正祠，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時間的褶皺上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最讓我挪不動步的，是那一片靜謐的光陰。我想起范公當(dāng)年在此掌教，想起他那句“云山蒼蒼，江水泱泱，先生之風(fēng)，山高水長”。這十六個字，此刻立在院中讀來，竟有了體溫。他不是那種只可遠(yuǎn)觀的圣賢，倒像一位老校長，就在隔壁的屋子里，正批閱著學(xué)子的課業(yè);忽然記起《靈烏賦》里他寫的：“寧鳴而死，不默而生。”那硬氣，那風(fēng)骨，原是在這樣的院子里養(yǎng)出來的罷。我仰頭看那屋檐，陽光正從瓦楞間斜斜地落下來，溫暾暾的，像一句未說出口的叮嚀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從古城出來，往西去尋火神臺。臺其實是一座微微隆起的土丘，上立著廟宇，這便是閼伯臺了，古時也叫商丘 。據(jù)說四千年前，閼伯便在此處觀星授時，保管火種 。我順著臺階緩緩而上，秋風(fēng)在耳邊吹得緊。站在臺上四望，田野平闊，城郭在望，一時間竟有些恍惚。仿佛眼前不是空蕩的臺地，而是煙火升騰的遠(yuǎn)古，是先民們圍繞著火堆，仰望星辰，俯察四時的莊嚴(yán)。這土丘，竟是華夏文明里一粒不滅的火種，靜靜地燃了四千年。下了臺，又去看那王亥的塑像，這位“華商始祖” ，想來也是見慣了后世商旅的來來往往，面上便帶著一種沉靜的悲憫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從火神臺下來，往西南去了商丘博物館。這館是新的，卻裝著最舊的城。最讓人挪不開步的，是那一面“城摞城”的剖面。玻璃罩里，厚厚的黃土層如同被切開的千層糕，每一層顏色都略有不同，旁邊的小牌子標(biāo)著：周朝宋國、漢代梁國、隋唐宋州、北宋應(yīng)天、元朝歸德、明清歸德。我貼著玻璃看了許久，心里頭說不清是什么滋味。那一條條清晰的夯土層，哪里是土，分明是一部寫在大地上的編年史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逛完博物館，該走了。下到一樓大廳，正準(zhǔn)備出門，卻被工作人員叫住?！袄蠋煟灰囋囄覀兊腁I換裝？”懷著好奇心應(yīng)允了。站在屏幕前，選背景，選衣裳。一點確認(rèn)，鏡中的我忽然變了一副模樣:有時是峨冠博帶的宋朝書生，立在應(yīng)天書院的槐樹下；有時又成了銀鞍照影，素手挽弓，一身勁裝獵獵風(fēng)的花木蘭…。我望著屏幕里的自己，竟有些恍惚。那不是我，卻又好像是我，是我在這片土地上可能成為的任何一個古人。工作人員在一旁指點著，“老師看這兒”“老師笑一笑”，快門聲響，幾張照片便留了下來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臨走時，她們把照片傳到我手機上。我道了謝，走出門去。門外是十一月的陽光，仍溫暾暾地照著。低頭看手機里那些換了裝的自己，忽然覺得心里頭暖暖的，酸酸的。走了四十多天，看了無數(shù)古跡，聽了無數(shù)故事，最后打動我的，竟是這素不相識的工作人員一聲“老師”，一個笑容，幾張?zhí)摂M的相片。那些素色戎裝，一騎絕塵雖不是真的，可那分情意，卻實實在在，溫溫?zé)釤帷?lt;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我在古城墻下坐了一會兒，陽光照著斑駁的墻磚，我在盤點著這趟魯西南游，這四十多天的路，從這兒開始，到這兒結(jié)束，中間還繞了個彎，淋了場雨，最后卻被幾張照片暖了心腸。忽然想起范成大的一句詩：“愿我如星君如月，夜夜流光相皎潔。”星月之光，原是清冷的，可照在身上久了，也能生出暖意來。就像這古城，這博物館，這陌生人的善意，初看都是尋常，回想起來，卻都是光亮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歸德府，歸德府，歸來的不只是一座城，也是游子一顆安頓下來的心。我想，這便是它給我的，最好的送別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2025.11.26.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