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祖 母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大概是讀初中的時候吧，有一天，我正在家里看書做作業(yè)，祖母搬把椅子，坐到我身邊，慈祥地對我說：“把書給我看看，看有沒有我認(rèn)得的字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大出我的意外！因為在我的意識里，祖母是不識字的。聽了祖母的介紹，我才知道，祖母當(dāng)年也還是讀了幾年私塾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讀書不多的祖母，學(xué)問卻是了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我們懵懂不知事時，每每我們犯了錯，祖母的教育方式是，撩起衣的前襟的下角，咬在嘴里，高揚(yáng)起巴掌，或一根細(xì)枝條，邁動那雙金蓮腳，搖搖晃晃地追趕我們。有一年的暮春，我們偷吃了家里存放的、尚是親戚們給我家拜年的點心，被祖母發(fā)現(xiàn)了，她捉住了我們，讓我們赤條條地跪在明晃晃的太陽地里，在正出集體工扯秧栽秧的生產(chǎn)隊社員們面前示眾。現(xiàn)在，孫輩長大了，祖母的教育，也就從巴掌教育，變成耳語教育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祖母常帶我走親戚，特別是去夢溪寺，三十多里路，沿涔河堤，祖孫倆要走一整天，這便成了祖母給我上課的極好機(jī)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祖母說，“家有長子，國有大臣。”這句話給我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，這是我受到的最好的家國情懷教育，至今一直影響著我的思想行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祖母說，“滴水之恩，涌泉相報?！薄叭思揖次乙怀?，我敬人家一丈?！弊鋈艘鲌D報，切不可不識好歹，過河拆橋，忘恩負(fù)義，以怨報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祖母說，“借人家的淺，還人家的滿，”“一個雞蛋吃不飽，一世名譽(yù)背到老?！弊鋈瞬灰阉叫?，貪小利，要重信用，講真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稍長，祖母又說，成了家，男子漢一家之主，要“枕上教妻，膝下教子?！边@是我在大學(xué)課堂里也沒有學(xué)到的真正受用的話，也是我后來忝為人師教育學(xué)生時寬嚴(yán)相濟(jì)、以情領(lǐng)先而頗受稱道的原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祖母還說了很多，如，“宰相肚里能撐船”，不要與一般見識人計較；“出門不說人非，閉門常思己過”，“來說是非者，必是是非人”，要講品格，講涵養(yǎng)，不要和喜歡說長道短、撥弄是非、花言巧語、兩面三刀的人摻和一起；“吃得苦中苦，方為人上人”，“身上有力養(yǎng)一口，心上有力養(yǎng)十口”，要懂得發(fā)奮努力，刻苦讀書，不斷上進(jìn)，充實本事；“若要人不知，除非己莫為”，要慎獨(dú)，防微杜漸；“鬧（此音，意為毒）人的藥不吃，害人的事不做?！?；“天外有天，人上有人，”“強(qiáng)中更有強(qiáng)中手”，“善人不欺，惡人不怕”，不惹事，不怕事，不要隨便與人爭強(qiáng)斗狠；“受人之托，忠人之事”，“錢財如糞土，仁義值千金”，要重義輕利，樂于助人；“站有站相，坐有坐相”，“熱天不站別人上風(fēng)頭，冷天不占別人火坑”，小事也要講自律，講風(fēng)格，也要為他人著想；“出門觀天色，進(jìn)門觀臉色”，“害人之心不可有，防人之心不可無，”人要自尊，自警，自省，自強(qiáng)，等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祖母的這些話，是她做人的經(jīng)驗和信條，也是人生的至理，說給我聽，使我受益匪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使我男子漢意識覺醒的，是祖母給我講的另一個故事。由于我母親的生父去世早，祖母帶著當(dāng)時剛滿三歲的女兒（我的母親）艱難謀生。我祖父去世時，楊姓族人要趕我祖母出門，把我的母親送童養(yǎng)媳，分掉我家家產(chǎn)——幾間茅屋！我祖母堅決不從，誓言撫養(yǎng)幼女成人，為楊家立一門戶，后來果如其言！無獨(dú)有偶，我父親生父去世時，陳姓族人也要趕我祖母和當(dāng)時尚年幼的父親出門，分掉我家家產(chǎn)——幾十畝瘠薄的山田，幸虧我祖母娘家頗有勢力，出面和陳姓宗親打官司，才保住了自己的家?！@是我對美化宗姓文化和宗族制度的言行一直不以為然的原因。一個社會，如果沒有健全的法治，宗族制度很容易變成少數(shù)人以強(qiáng)凌弱、營私漁利的工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當(dāng)時我祖母帶著唯一的女兒住在北望垸。北望垸即現(xiàn)北民湖，當(dāng)時是澧水、涔水、澹水環(huán)繞的低垸，祖母耕種著低洼的湖田。有一年，涔河決口，洪水泛濫，北望垸一片汪洋，祖母帶著不到10歲的女兒，去湖里割“泅水糯”（一種稻谷，性糯，產(chǎn)量低，但隨水生長，水漲則長，不怕水淹，是湖區(qū)大水年的抗災(zāi)救災(zāi)作物，不過收割時須在齊腰深的水里摸著割），當(dāng)時往返都需要駕船，有一天，船行湖中，忽然狂風(fēng)大作，暴雨傾盆，她們一葉孤舟在湖中顛簸漂泊，湖面望不到邊，大浪滔滔，船隨時都有傾覆沉沒的危險，她們絕望地哭喊“救命”，可天地不應(yīng)！幸虧在被風(fēng)浪推涌漂過一片即將淹沒的樹林時，她們抱住了樹枝桿，才穩(wěn)住了船身，僥幸逃過了一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個故事讓我深為震憾！它讓我知道，我的祖母和母親為了生存和家庭，過去吃過很多苦，我要在以后讓她們享受人生的幸福，我要通過自己的勤奮努力做到這一點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