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西街有兩條陳厝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話說出來,怕是許多老泉州人也要愣一愣??墒聦嵢绱恕粭l在街頭,南向泉州影劇院對面,叫“西街頭陳厝巷”;另一條藏在裴巷的西側(cè),叫“裴巷陳厝巷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在泉州住了大半輩子,西街走過無數(shù)回,卻只知道前一條,從未聽說過還有后一條。直到今天恩師蔡飛躍先生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蔡老師知道我最近在裴巷27號有了間工作室,特意尋過來看看。老人家站在門口,左右望了望,忽然問我:“裴巷是不是還有條陳厝巷?”我愣住了。蔡老師說,他記得早年好像聽人提過,是明代陳紫峰寓居過的地方,應(yīng)該就在這附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來了興致,在門口問社區(qū)工作人員,說是在“小西埕”對面,但我們一路尋找過去,卻還是漸行漸遠。蔡老師趕著有事,先走了。臨走時笑著說:“你這個工作室安在裴巷,連旁邊的巷子都摸不清,說不過去啊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送走蔡老師,我不死心,又折回裴巷口,挨著墻根兒慢慢走。走到一處不起眼的巷口,寬不過一米多,往里望,深不見人。正要錯過,眼角的余光忽然掃到墻壁上有什么——湊近一看,是用墨汁寫著的三個字:“陳厝巷”。字跡歪歪斜斜,像是誰隨手寫的,不注意看,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就是這里了。我抬腳走進去。巷子很窄,兩邊是高高的墻,墻頭上偶有綠藤垂下來。腳下是石板路,有些年頭了,踩上去窸窣響。巷子不長,走幾步就到了頭,一共只有八戶人家,八個門牌號。靜得很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。站在巷子深處,我忽然想起蔡老師說的那句話:明代陳紫峰寓居過的地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陳紫峰,就是陳琛,晉江陳埭涵口人,明朝進士。在閩南,但凡上了些年紀的人,都聽過一句話:“第一通,陳紫峰”。說的是他才學淵博,無所不通。小時候聽老人講這話,只當是俗語,從沒想過這個人真的在泉州住過,更沒想過他會住在我天天路過的裴巷旁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陳琛年輕時師從李聰,后來又追隨當時的大儒蔡清。蔡清就是泉州人,明代理學家,官至江西提學副使。這個人治學嚴謹?shù)搅税V迷的地步——床邊設(shè)案置燭臺,白天與學生論講的問題,臨睡前反復琢磨,若有所得,立刻起床點燈記下。他就是在這附近教書著書的,據(jù)說他的“蒙引樓”就在裴巷口,如今洲紫新筑的東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站在巷子里,試著想象五百年前的樣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時候,這條巷子或許還不叫陳厝巷,只是蔡清寓所旁的一條僻靜小道。陳琛住在這里,日日往蒙引樓去,聽老師講經(jīng)論道,研習易學。清早起來,巷子里薄霧未散,他的腳步聲輕輕響起;夜里歸來,月掛中天,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。那時的讀書人,日子過得簡單。一條巷子,一間書房,一個老師,幾卷書,就能過一輩子??删褪窃谶@樣簡單的日子里,學問做深了,人格立起來了。后來陳琛成為一代大儒,泉州各地都留下了他的讀書處:百源古廟、水陸禪寺、紫帽山金粟洞,還有承天寺。承天寺里有一方現(xiàn)代碑刻,上寫“陳紫峰讀書處”,據(jù)說就是他當年讀書的地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承天寺的庭院幽靜深遠,在鬧市里自成一角,的確是讀書的好去處??赡切┒际呛髞淼氖铝?。最初的最初,就是在這條不起眼的小巷里,一個年輕人跟著一個中年人,日復一日地讀書、問學、思考。學問就這樣長起來了,人格就這樣立起來了。后來這條巷子因為陳氏后人居住,就叫了陳厝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巷子至今還有八戶人家。不知他們中,可還有陳氏后人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旁邊的洲紫新筑,這座宅子現(xiàn)在是熱鬧的。1915年落成的民國老建筑,被改造成了市集,青磚灰瓦間藏著煙火氣和文藝味。有古風茶飲,有手作陶藝,有文創(chuàng)飾品,還有本地特色小吃。年輕人坐在廊下喝茶聊天,姑娘們穿著漢服在拍照。我走進去逛了一圈,每一家店鋪都像故事里的場景,恍惚間真覺得穿越回了舊時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我知道,這座宅子背后,藏著一個遺憾的故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主人宋文圃是旅菲華僑,在菲律賓經(jīng)商發(fā)了財。閩南男人就是這樣,走再遠,賺再多錢,最后的心思還是要回老家起大厝。1912年,他買下這塊地——原本是西街望族粘氏的產(chǎn)業(yè)。粘氏是女真族后裔,在泉州扎了根,也曾名人輩出。三年后,洲紫新筑落成,前頭是閩南傳統(tǒng)官式大厝,后頭是雙層西式洋樓,中西合璧,氣派非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宋文圃一天也沒在里面住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知是什么絆住了他,是生意脫不開身,還是別的什么。總之,這座耗費心力建起的大厝,他至死沒能住進去。后來這宅子做過辦公場所,也做過避難所,在泉州人的記憶里留下過痕跡,然后漸漸老去。如今它又活過來了,活成年輕人喜歡的樣子,活成游客駐足的景點。這當然是好事。只是偶爾會想,如果宋文圃泉下有知,看見自家大厝這么熱鬧,是高興,還是感慨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站在洲紫新筑門口,往東邊看了看。蔡清當年講學的蒙引樓,據(jù)說就在那一帶,如今早已不存。往西邊走了幾步,是那條我剛剛發(fā)現(xiàn)的陳厝巷,窄窄的,靜靜的,還叫原來的名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條巷子,住過大儒的老師,住過大儒的學生。一個年輕人在這里讀書,后來成了大儒;一個中年人在這里講學,后來名垂青史。他們不會想到,幾百年后,會有一個不相干的人,站在這巷子里,替他們嘆一聲時光如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他們也應(yīng)該會欣慰——巷子還在,名字還在。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了,可它還在那里,窄窄的,靜靜的,等著偶爾路過的人,走進去看一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陳厝巷出來,我站在巷口,看著墻上那歪歪斜斜的“陳厝巷”三個字。墨跡有些褪了,不知道是誰寫的,寫了多久。可就是這幾個歪歪的字,讓我找到了這條巷子,找到了幾百年前兩個讀書人走過的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想起蔡老師說的話:“你這個工作室安在裴巷,連旁邊的巷子都摸不清,說不過去啊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總算摸清了。往后可以跟人說,裴巷旁邊還有條陳厝巷,窄得很,只有八戶人家,可明朝的大儒陳紫峰,就是在那里讀的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說這話時,我得壓低了聲音,像說一個秘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因為這條巷子,確實像個秘密——藏在裴巷的西側(cè),藏在不起眼的巷口,藏在墨筆寫的三個字后面,等著有緣人,走進去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