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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水不相逢，莫道后來長(zhǎng)

了·

<p class="ql-block">我提筆，筆尖懸在半空，遲遲落不下去。墨汁聚得飽滿了，顫巍巍的，眼看就要滴下來，暈開一團(tuán)烏黑的愁?？晌揖共恢涝搹暮翁帉懫鹨灰贿@“后來”，究竟該如何下筆？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，是新燕繞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們又回來了，年年如此，仿佛這世間真有亙古不變的約定。細(xì)雨中，它們一趟一趟地飛，銜著春泥，修補(bǔ)去年的舊巢。那巢就筑在我檐下，我抬頭便能望見。燕子們忙得很，嘰嘰喳喳的，把春光銜來銜去，把細(xì)雨剪了又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，是西風(fēng)瘦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秋深了，月亮瘦成一把鐮刀，收割著人間的愁。那愁是秋心拼的，兩個(gè)秋，便是一萬個(gè)愁。它們漫過來，漫過瓦楞。我屋上的瓦是舊的，生了苔，長(zhǎng)著草，風(fēng)一過，便瑟瑟地響。月光照上去，霜便降下來。那霜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層，像誰灑的鹽，后來又厚了，厚得發(fā)白，白得發(fā)亮。再后來，雪就來了。大雪紛紛的，一夜之間，把什么都埋了。瓦楞不見了，瘦月不見了，西風(fēng)也不見了。天地間只剩下白，白得茫茫然，白得失魂落魄。那愁呢？大約也埋在下邊了罷。只是埋了的東西，未必就是沒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，是蟬聲，是霜痕，是暮色沉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蟬聲是夏天的，聒噪得人心煩?？扇肓饲?，蟬聲便稀疏了，偶爾響起一聲，也是凄凄切切的，像在叫魂。霜痕印在窗玻璃上，印在落葉上，印在無人踩過的石階上，早晨起來看，晶瑩瑩的，用手指一抹，便化了，只剩一道水跡。暮色是沉下來的——真真是“沉”，像一口巨大的鍋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往下壓，壓得人透不過氣。屋里點(diǎn)了銀燭，燭光搖搖晃晃的，把一切都搖碎了。屏風(fēng)上繡著的折枝花卉，在碎光里忽明忽暗，冷冷的，像隔著水看花，隔著夢(mèng)看人。那屏風(fēng)是雙面繡的，正面是牡丹，背面是芙蓉?？晌铱磥砜慈?，只看見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，是寒塘，是鶴影，是皚皚黃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園子里的池塘早就荒了，水淺得露出底，露出枯荷的斷梗。偶爾有白鷺飛來，立在淺水里，單腿，縮著脖子，一站就是半天。那影子映在水里，是瘦的，也是孤單的。黃昏了，天邊一抹一抹地紅過去，紅著紅著就成了灰，成了白。那白是皚皚的白，像雪，卻又不是雪，是光陰凝成的霜。風(fēng)起了，葉子簌簌地落，落得滿天滿地。這時(shí)候，你四下里望望，還能望見誰呢？沒有故人了。一個(gè)也沒有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瀟瀟的雨，颯颯的風(fēng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寫山，寫海，寫路邊那些卑微的草絨——它們春天綠了，秋天黃了，被人踩，被車碾，來年又綠，生生世世，就守在那條小路邊上，等一個(gè)永遠(yuǎn)不會(huì)再來的人。我寫月色，寫每一分每一寸的月光——月光照在庭院里，照在屋檐上，照在窗欞間，照在空床上，照在那件掛在衣架上的舊長(zhǎng)衫上，照了這么多年，長(zhǎng)衫的料子都脆了，顏色都褪盡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寫了這么多，寫了這么久，寫盡山海，寫盡草絨，寫盡月色每一分?？傻筋^來，落筆處，卻只得一句話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遙遙無期的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啊，后來終是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十里長(zhǎng)亭疏疏杏，梨花終似鏡花橫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長(zhǎng)亭是古時(shí)候送別的地方，十里一亭，送了一程又一程，終究要散的。那杏花開得疏疏朗朗的，不像桃花那樣熱鬧，也不像梅花那樣孤傲，就是疏疏地開著，開在路邊，開在亭外，開在離人眼里。梨花呢，開得盛了，便紛紛地落，落得滿頭滿身。鏡中的花，橫在那里，伸手去摘，只摸到冰涼的玻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在夢(mèng)里撐傘。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你——還是那件青布長(zhǎng)衫，還是那樣微微低著頭，撐著那把陳舊的油紙傘，站在濛濛的雨里。我想喊你，喊不出聲；想走近，邁不開步。只能看著你，隔著夢(mèng)，隔著醒，隔著生，隔著死，隔著這一輩子怎么也跨不過去的距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于夢(mèng)外獨(dú)行。一個(gè)人，走著走著，天就黑了。走著走著，路就沒了。走著走著，便只剩下這滿地的月光，和我長(zhǎng)長(zhǎng)的影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“后來”，我終究是寫完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寫完了，又如何呢？筆放下了，墨干了，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(shí)候也停了。夜很深了，很靜了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像一個(gè)老舊的鐘，還在走著，走著，卻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時(shí)候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或許，根本就沒有后來。后來，只是我們給自己編的一個(gè)故事，騙自己說，還有明天，還有以后。其實(shí)哪有什么以后？十里長(zhǎng)亭也罷，梨花鏡花也罷，都只是那一句——你于夢(mèng)里撐傘，我于夢(mèng)外獨(dú)行。從此，山水不相逢，莫道后來長(zhǎng)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