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昆山打工記》

我愛皖南

故鄉(xiāng)容不下肉身他鄉(xiāng)留不住靈魂 ?第一次去昆山 時光的河緩緩流，將2002年的那個夏天，沖成記憶里一幅褪了色、卻刀刻斧鑿般的畫。 那是我頭一回，把腳步邁往一個叫昆山的地方。那年，我三十有七。 單位的工資，斷了已有大半年。一家四口的飯碗，眼見著就要端不住。妻子的眉頭越鎖越深，家里的空氣，沉得能擰出半盆愁苦的水。 看著兩個尚不知“沒米下鍋”為何事的孩子，那份屬于男人的羞愧與無力，便像塊吸飽了水的青磚，不聲不響，卻沉沉地墜在心窩子最底下。日子過成這般光景，我無地自容。 于是，在那個連蟬鳴都顯得焦躁的漫長暑假，我往一只舊背包里塞了幾件換洗衣裳，踏上了南下的火車。行囊很癟，心事卻墜得人發(fā)慌——那里面，裝著一個丈夫、一個父親養(yǎng)家糊口的全部指望，和一點對陌生遠方最樸素、也最沒把握的盼頭。 人都說，“生活不只有眼前的茍且，還有詩和遠方?！笨赡悄暝拢倚睦飻D不進半分風花雪月。推著我背井離鄉(xiāng)的，是“窮則思變”那點火燒火燎、又帶著鐵銹味的現實。 我只想出去，掙一條活路。 許多年后才咂摸出味兒來：外面的世界縱然大，卻也鋪滿了具體而微的難處。誰的江山，最終不得靠自己的肩膀去扛？那些把“利己”寫在臉上的人固然自私，可比起那些只會用空話畫大餅的，反倒顯得真實——至少，他不騙你。 二十三年前，我的家，安在淮河與渦河交界處的一座小城——懷遠。城里流傳著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遠古神話，而我的日子，卻被年復一年、更具體真實的洪水圍困著。 我住在順河街西邊壩子外，緊挨著老船廠，推開門窗，眼底就是那條沉默的渦河。這地方，是寫在防汛地圖上的行洪區(qū)。每年七八月，雨水一來，河水一漲，整條街便泡進一片無邊無際的、渾濁的黃湯里。三年兩頭淹，是這里人們認了命、卻又從心底里怕著的“尋?！?。 我走時，正值汛期將至。天，總是陰晴不定。河里的水，看著比往日渾濁，也流得急了，空氣里一股大雨將至前特有的、濃厚的土腥味——那是大水要漫上堤岸之前，天地發(fā)出的、不容置疑的警告。 我的心，也跟著那黏稠的天氣，悶得透不過一絲氣。 臨出門，我對弟弟說：“要是……水真上來了，你一定記著，幫你嫂子搬搬東西，照應我那兩個娃?！彼麄z的年紀加起來，還不到二十歲。 說完，轉過身，腿腳卻像灌滿了河底的淤泥。那份對身后這個風雨飄搖的家的牽掛，沉甸甸的，幾乎要把人的骨頭釘在這片即將澤國的土地上。 出發(fā)前一晚，我拖著影子，挪到妹妹的小店。妹妹的日子，也過得緊緊巴巴。 她知道我要出遠門，沒多問，只是沉默地轉過身，翻出收錢的柜子，將一卷四個人頭的票子——整整七百塊，硬塞進我手里。接著，又摸出一張泛著塑膠光澤的電話卡。 “拿著，路上應應急?！彼穆曇艉艿停劬粗衽_玻璃上的一道劃痕，“有事……記得打電話，不要著急。” 這么多年，雨打風吹，世事變幻，那份在絕境里遞過來的暖意，我很感激，我一直揣在心口最里面。 那時，風從東南吹來，說昆山是全國拔尖的百強縣，工廠多得跟六月河灘上的蘆葦一樣，彎腰就能撿到機會。我揣著身份證、一張薄薄的學歷證明，扶了扶鼻梁上那副不離身的近視眼鏡，背起簡單的全部家當，擠上了從蚌埠站發(fā)出的綠皮火車。 車廂里，悶熱得像一個巨大的、緩慢蠕動的腸道，混雜著汗酸、劣質煙草、隔夜泡面湯和人體堆積的復雜氣味。窗外，那片被詩人和書本稱為“希望”的田野，正以一種令人心慌的速度，飛快地向后退去，退成一片模糊的、灰綠的色塊。 一路南下，我才算真正見識了，什么叫“民工潮”。 站臺上，車廂連接處，廁所門口，甚至座位底下，到處是扛著巨大行囊的人。那些鼓鼓囊囊的蛇皮袋、紅白藍條紋的編織袋，里面裝著被褥、衣裳、或許還有一小袋家鄉(xiāng)的泥土或干糧。它們不只是一個行李，更像是一個家庭全部的重心，和一個時代最為顯著的、漂泊的印章。 擁擠不堪的空間里，各種聽不懂的方言在激烈地碰撞、討價還價；孩子的哭喊、女人的嘆息、男人的咳嗽，和著列車輪子與鐵軌之間永恒不變的“哐當”聲，奏出一曲龐大而疲憊的交響。小販推著鐵皮車，在密不透風的人縫里艱難穿行，那聲吆喝，沙啞得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：“啤酒飲料礦泉水，花生瓜子八寶粥——腳，收一下嘍！” 空氣混濁，聲音鼎沸。這一切都讓人心煩意亂，卻又像腳下的鐵板一樣，無比堅硬，無比真實。 這就是千千萬萬人，正在用雙肩和腳板，一寸一寸丈量的、名為“謀生”的路。 攤開華夏幾千年的長卷，農民起義，王朝更迭，你方唱罷我登場。王侯將相們踩著壘壘白骨，博得了封妻蔭子、世襲罔替的功名。可轉過頭，黃土之上，普通老百姓的日子，依然在“謀生”二字上，壓彎了脊梁。 有人說，從秦始皇的車輦，到今天的高鐵，時空早已轉換，星斗已然移換。人間變了一重又一重，地里的麥子，只不過熟了那么兩千多回。 是了，這話，有點扎心的道理。 一路顛簸，悶罐般的車廂與永遠躁動不安的站臺，讓我的大腦停止了思考，只剩下麻木的軀殼，隨著人潮搖晃。直到一聲尖銳的汽笛，和廣播里傳來的那個陌生站名，將我驚醒。 火車，到底還是到站了。 我像一粒被水沖出的沙子，隨著洶涌的人潮擠下車門，瞬間便融入了另一片更渾濁、更湍急的河流。沒有時間駐足，甚至來不及看清這座傳聞中城市的模樣。我緊了緊肩上的背包帶，背著一個家的重量，徑直奔向那些傳說匯集的地方——昆山的人才市場，和勞務市場。 前方等著我的究竟是什么，我一無所知。 我只知道，在我身后，千里之外，故鄉(xiāng)那條叫渦河的河水，怕是，又要漲起來了。? 七月，在昆山 七月的驕陽，將水泥地烤得發(fā)燙。熱浪裹挾著南腔北調的人潮，在人才市場招聘攤位密布的走廊間涌動、蒸騰。 我第一次學著寫簡歷，用最工整的楷體字一筆一畫謄寫；第一次學著遞簡歷，保持著微微前傾的恭敬姿勢。 而后，我便在望不到頭的隊伍里，一寸寸挪動腳步。身前的大學生正用流利的普通話從容對答，面試官的目光像一把游標卡尺，精準丈量著學歷、談吐，還有眼底藏著的朝氣。 手持中專文憑的我，底氣終究不夠。在那一道道帶著審視的目光里，我漸漸縮成了簡歷堆旁，一抹無聲的影子。 直到日頭西斜，手里那疊簡歷一張也沒遞出去。它們和我一樣，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，始終沒能找到一處可以?？康陌?。 天擦黑時，我拖著發(fā)沉的雙腿，慢慢走向火車站。幸而不是寒冬，不必花錢找旅店落腳。妹妹給的七百塊錢，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，被我縫在心口的內袋里。每動一分，那份重量就輕一分，我只能緊緊捂著，半分不敢松懈。 候車廳的長椅一排排空蕩，冰冷的鐵扶手將座位隔成一段段，人躺不直，只能蜷著身子坐。夜?jié)u深，我把簡易行囊緊緊摟在懷里，腦袋里空蕩蕩的，只剩一個念頭反復打轉：明天，往哪兒去？ 凌晨兩點，腿腳麻得再也坐不住。我晃悠悠走到站外，在綠化帶邊緣找了一處水泥臺階，勉強躺下。 剛合眼，一只手就猝不及防地探了過來。在我身上找什么，我像觸電般猛地彈起，一個戴紅袖章的中年男人訕訕縮回手，嘴里含糊地念叨：“這兒不能睡……身份證、貴重物品，自己收好?！?lt;/span> 路燈昏黃，他那看似提醒的語氣，反倒讓人心里發(fā)毛，生出幾分厭惡。我盯著他，喉嚨發(fā)緊，啞聲說道：“我一個打工的，哪有什么貴重東西？” 他上下打量了我兩眼，嘴里不知嘟囔著什么，雙眼閃爍著異樣的目光，轉身晃進了夜色的陰影里。直覺告訴我，這個人不是好東西。 他不知道，我全部的大錢，早就藏在了鞋墊底下。這一路，哪怕是合上眼皮，神經也始終是繃緊的弦，一刻不敢放松。今夜，我只是疲勞犯困，但是不糊涂。你敢順手牽羊，那就是拼命的事。 驚醒后，我再無睡意。背靠著冰涼的廊柱，仰頭望向夜空。星星只有三兩點，疏疏落落亮著，微光微弱。 心里空茫茫一片，沒有詩，也沒有遠方，只有一個巨大而具體的茫然，沉甸甸壓在心頭：明天，還得繼續(xù)找工作。 天邊終于泛起魚肚白，街燈漸次熄滅。早班公交車一輛接一輛駛過空曠的站臺，引擎聲由遠及近，又由近及遠，劃破清晨的寂靜。 新的一天，又開始了。 我的第一次應聘與面試 抵達昆山的第二天，這座城市才用它堅硬、滾燙的輪廓，真正向我壓過來。 我像一尾被潮水沖上岸的魚，在干涸的水泥地上掙扎。唯一的氧氣，是勞務市場門口那塊巨大電子屏上，不斷滾動、明明滅滅的招工信息。那些綠色的文字，快得像流水，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速度感。“急招”、“包吃住”、“熟手優(yōu)先”……可緊接著，“年齡18-35”、“需三年以上經驗”、“僅限男性”……這些字眼就像一道道無形的閘門，將我溫柔而堅定地攔在外面。焦灼混著七月毒辣的日頭，從發(fā)燙的地面蒸騰起來，從腳底蔓延，一直堵到喉嚨口，呼吸都帶著鐵銹味。 勞務市場有自己的潮汐。清晨人最多，像開閘的洪水，每個攤位前都涌動著黑壓壓的人頭，汗味、塵土味、紙張油墨味混雜在一起。午后，熱氣達到頂點，希望也仿佛被蒸發(fā)，人潮漸漸退去，只剩下些像我一樣不甘心，或是無處可去的人，還在幾個寥寥無幾的攤位前，做著最后的徘徊。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，前面相熟的年輕人互相遞著煙，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嬉笑打鬧，那笑聲尖銳而充滿活力，反襯出我的沉默與格格不入。在這里，成功與否，有時候不看你會什么，只看那張紙上寫了什么，或者，看你符不符合某個模糊的、由別人設定的“標準”。 空閑的時候，我總愛晃到廣場邊那家小賣鋪的屋檐下，那里有一小片可憐的陰涼。老板娘人很熱情，自來熟，年紀不大卻見多識廣，周圍人私下都稱她“齙牙西施”。見我來了幾次，她便探出身來搭話：“老弟，你這年紀還出來和年輕人搶飯碗，不容易?！?lt;/span> 我喉嚨動了動，把曾經的“教師”身份和發(fā)不出工資的窘迫統(tǒng)統(tǒng)咽下去，只擠出半句話：“下崗了，出來混口飯。” 她店里那臺老舊復印機，“嘎吱嘎吱”地響著，像是這個地方沉重的心跳。它是所有求職者與外界、與那渺茫機會之間，唯一脆弱的臍帶。就在她堆滿泡面箱和礦泉水瓶的柜臺邊，我寫下了人生的第一份簡歷。筆畫很重，很慢，仿佛要把自己前半生的重量都壓進這些字里。 寫到“聯系電話”那一欄，我停下了。筆尖懸在紙上，留下一個濃重的墨點。然后，我工工整整地，幾乎是虔誠地，填上了她小賣鋪柜臺上那部紅色公用電話的號碼。那是我在這座龐大、陌生、冷漠的城市里，唯一能被找到的坐標，一個飄搖的、不確定的坐標。那年頭，手機還是別在老板腰間的奢侈品。實不相瞞，我身上除了不敢輕易動用的七百塊錢和些許零錢，一無所有。沒有手機，也沒有“BB”機。我把所有不敢言說的希望，都寄托在了這部任何陌生人都可能接起的公用電話上。 從那天起，每天下午四點左右，成了一個固定儀式。我會走到她柜臺前，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(wěn)些，問：“老板娘，今天……有電話找我嗎？” 她總是先咧嘴一笑，露出那兩顆標志性的、微微突出的門牙，然后緩緩地、輕輕地搖搖頭：“沒呢，老弟，會有的。”她的笑容里沒有同情，也沒有嘲諷，只有一種見慣了南來北往、悲歡起落的平淡，那平淡，像極了昆山傍晚時分，那片總是灰蒙蒙的、看不到星星的天空。 第四天，一張貼在信息欄角落、紙張有些發(fā)卷的招聘啟事吸引了我的目光——“某機械廠急招操作工數名”。心里那點快要熄滅的火星，似乎被風吹了一下，又微微亮了起來。我沒等那或許永遠不會響起的電話邀約，按著那模糊的地址，在迷宮般的街道里穿梭，最終找到一棟墻皮斑駁的舊寫字樓，沿著昏暗的樓梯爬上三樓。 推開那扇沉重的、帶著污漬的玻璃門，我愣住了。沒有預想中的機油味，沒有機器的圖紙或模型，大廳里稀稀拉拉坐著十來個年輕女孩，打扮入時，空氣里飄散著廉價的香水味和嘰嘰喳喳的說笑聲，混合著一種說不清的暖昧氣息。這哪里像機械廠？ 里間那扇磨砂玻璃門開了，一個穿著不合身白西裝、滿面油光的男人探出頭，朝外面招了招手，喊了一個名字。一個女孩應聲站起，走了進去。門關上，隔絕了視線。接著，又一個。整個過程安靜、有序，卻透著一股莫名的詭異。 輪到我的時候，我走進去，將那張精心準備的簡歷放在光可鑒人的大班臺上。他眼皮都沒完全抬，手指在簡歷上草草劃過：“以前干過銷售嗎？跑過保險沒有？” 我一怔，幾乎是脫口而出：“您這里……不是招機械操作工嗎？” 他不回答，嘴角向一邊斜扯了一下，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，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幼稚的笑話。旁邊一個叼著煙的男人，斜睨了我一眼，隨口插了一句：“會開叉車嗎？有證嗎？” 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人帶，我學東西很快，應該能會?！蔽业穆曇舨蛔杂X地低了下去，在這間空曠、冷氣開得很足的辦公室里，顯得格外單薄，甚至帶著一絲乞求的顫音。 幾個不咸不淡、與我簡歷毫無關系的問題之后，他用筆在紙上點了點，甚至沒再看我一眼，用一種打發(fā)人的語氣淡淡道：“行，知道了。先回去等電話通知吧?！?lt;/span> 就在他低頭，用那種懶散的、評估貨物般的目光再次掃過門外等待區(qū)的瞬間，我捕捉到了他的眼神——那目光像陰暗處潮濕的觸手，黏膩地、帶著令人作嘔的玩味，掃過那些女孩低垂的領口和超短裙的邊緣。一瞬間，我明白所有的疑竇，今天的招聘與我無關。 我猛地站起身，廉價的塑料椅子腿在光潔的瓷磚地面上刮出刺耳尖利的噪音。他略帶詫異地抬起頭，看向我。 我沒等他開口，盯著他那雙泛著油光、寫滿算計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而微微發(fā)顫，卻異常清晰地說：“這地方，我不來了?！泵總€字都像從胸腔里用力擠出：“外面那些孩子，年紀還小……做人，做事，不能歪了良心。” 沒有等他們回答，我轉身，用力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。門外，七月正午白花花的陽光，如同實質的瀑布，毫無憐憫地當頭砸下，瞬間驅散了室內的冷氣，也讓我脊背上的冷汗變得滾燙。 站在完全陌生、車流不息的街頭，手里的簡歷被熱風吹得嘩啦輕響，輕飄飄的，仿佛沒有任何重量。 遠方不只有詩，也不只有傳說中的機會。我的尋找，或許正是從這次主動的、帶著痛感的轉身，才真正算開始了。 長椅上，認識一個小東北 長椅是硬的，在昆山夏夜的公園里，被白天的日頭曬得褪了色。我就是在那上面，認識了一個小東北。 記不清是第幾天了。我像個上了發(fā)條又失了方向的木偶，在勞務市場周圍打轉。街道是干凈的，綠是整齊的綠，樓是光鮮的樓，可這些都透著一層玻璃，冷冰冰的，摸不著，也暖不了人。我來，是為了找一口飯吃。支撐我堅持下去的信念“不是父母之恩未報，”而是為了身后兩張等著喂飽的小嘴——是我把他們帶到這個世界上的，培養(yǎng)成人是我的責任。這念頭沉甸甸地墜在胃里，比饑餓更實在。 夜里的昆山是另一個樣子。酒店的光流金溢彩，晃得人眼暈。那熱鬧是別人的，隔著玻璃，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。我只能走，用腳底板去量這塊陌生的地。都說故鄉(xiāng)安放不了肉身，他鄉(xiāng)容不下靈魂。我的靈魂早被擠干了，只剩下一具被汗?jié)n透了的軀殼，想著今夜該蜷在哪個角落，明天那瓶水還能接幾次。 錢，是數著張數花的。每一分都要在齒間咬一咬，聽個聲，掂個分量。你不會知道，那些日子都吃了些什么？我對得起歲月，對不起年輕的皮囊。你也不會知道，汗黏在身上結成鹽堿，用公廁的自來水胡亂一抹，就算洗了澡。汗衫脫下來，在灌木叢的枝杈上晾著，像一面投降的白旗。睡不著，就睜眼看天，想老家的水漲上來了沒有？你不會知道，夜深人靜的時候想孩子是不是聽話沒去水邊。一想，胸口那塊石頭就往下又沉一寸。 就是在公廁外頭排隊等水龍頭的時候，遇見的他。東北人，個頭大，還架了副眼鏡，乍看有點學生氣，比我小歲吧。都是找活路的人，夜里又都“睡”公園，幾句話遞過去，好像就成了伴。他說老家林場黃了，地不養(yǎng)人。我說我廠子沒了，飯碗砸了，快連饅頭都啃不起了。我還故意地說，這兩天我吃飯的錢不多了。 話是熱的，心是提著的。這里不一定是黃泥崗，但是下蒙汗藥的白勝，你不知道是誰？他遞的煙，送的水，我一概不接。鞋墊底下那七張票子，硌著腳心，是我的命，也是我爬回去的惟一指望。丟了，我就真成了這片土地上的一抹影子，風一吹就散。回家之路，不是扒車就是要飯跑回去。防人之心，是流浪者的第一課。 這課，后來他親自給我“講”了。那晚，公園里有幾個花枝招展的小女人，穿得少，在暗處晃蕩，招攬皮肉生意。他看著，忽然湊過來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像蛇在草里游：“大哥，瞧見沒？那鏈子，那手機……要是有人上去搭話，另一個手快點兒，扯了就跑，過條街，鬼都找不著。” 我后背的汗毛，一根根立了起來。胃里那點殘存的熱氣，霎時涼透。但我臉上沒動，只順著問：“你有把握？” “找個搭子就行?！彼f得輕巧，像在說撿個瓶。 我搖搖頭、又咧咧嘴，大概是個很難看的笑?！拔夷懶?，跑不快?！蔽艺f，又補一句，“她們后頭，怕是有黑社會的人罩著。這口‘俏食’，吃到嘴里是腥的，吐不出來?！?lt;/span> 我沒說的是：我家里有老的，有小的。我要是折進去，天就塌了。這條路，就算前面擺著金山銀山，邊上就是懸崖，我一步也不能邁。餓死挺尸，也比吃槍子強。傳出去，孩子們都抬不起來頭。 小東北看我不感興趣，就誰口說是開玩笑的，一笑了之。我就知道，這“貨”離他遠點。有些人，你沾不得，那是口井，看一眼都頭暈。 那晚，我離開這個公園走向另一個街道。沒走兩步，就被攔下了。聯防隊的，紅袖章，大蓋帽，手電筒的光直直打在我臉上，像照著個賊。“干什么的？身份證！” 我遞過去。那眼神，像刷子，把我從頭到腳刷了幾遍，帶著刺。他們在電腦上查，對著我的臉看?？諝馐悄〉?。我站著，背上剛剛被風吹涼的汗，又密密地滲出來。我是個找活干的，怎么就像個嫌疑犯？ 終于，手電光移開了。一個頭的模樣的人問我：“干什么的？”我說：“打工的?！薄吧罡胍惯€不休息？”“沒有錢住旅社，只能睡公園長椅上?！薄皼]事了，走吧?！?lt;/span> 我接過身份證，那張塑料片濕漉漉的，是我的汗。我站著，半天沒動。風真涼啊，灌進領子，一直涼到心底。那點殘存的、叫做“體面”的東西，剛才被那手電光扒得精光，甩在了地上。 后來的幾個晚上，我慶幸那晚沒有糊涂，沒有上小東北的賊船，不然當場就完蛋了。我是來打工的，不是上山入伙的。我像驚弓的鳥，遠遠繞開那塊地方。這個公園的長椅再不敢躺，寧可找更僻靜的角落，蜷著。深淵就是深淵，看一眼都是罪過。路得一步一步走，坑得一個一個繞，沒人能替你。 那段日子，我像塊被雨水泡爛的破布，白天晾在求職的烈日下，夜里在公廁的水聲里擰出一點濕氣。困頓中以為抓住一根同命的稻草，卻發(fā)現那稻草底下，是截然不同的流向。他望向黑暗里能反光的東西，而我，只想守住腳下這條硌腳卻不必回頭看的土路。 多年以后，我偶爾會想，那年昆山夜里的那個公園，有沒有攝像頭？假如，鬼迷心竅上了賊船，參與搶劫能不能跑得掉？不知道。 但更清晰的，是警察和聯防隊員手電筒的光，和他壓低聲音說的那句話。那束光和那句話，像兩把冰冷的刻刀，一把把我當時的狼狽刻得清清楚楚，另一把，則把我心里那條不愿跨過的線，描得又深又重。 日子再苦的，必須扛著。路再難，不能走歪。 。 長椅上的眼鏡丟了 離家已是第八天，工作依舊杳無音信。雙腳只要還能走動，心就始終懸在半空，落不到實處。 記不清是第幾個清晨，我又朝著那片廠房林立的區(qū)域走去。有公交車便搭一程，沒有就靠雙腿丈量。每日的“開銷”壓縮到幾碗面、幾瓶水，既節(jié)儉，也稱得上低碳。多半時候，只有自己的影子沉默地跟在身后?？傊乙恢痹凇皩ふ摇钡穆飞?，而那“找到”的一刻，仿佛總在下一步之外，卻永遠也邁不到。 一扇廠門突然抓住了我疲憊的目光。門前的瓷磚光可鑒人，崗亭筆挺肅穆。我剛遲疑著靠近，陰影里便浮出一張保安的臉，沒什么表情地問：“找誰？” “找工作?！蔽业穆曇粲行┌l(fā)干?！八⒖ㄟM?！彼囊暰€輕飄飄地越過我的頭頂，語氣里的淡漠，像在拂開一粒無關緊要的灰塵。 我默然后退了兩步。讀過書，能寫會算，力氣也足，此刻卻連一扇明晃晃的玻璃門都無法叩開。一股濃重的悲涼猛地攫住了心臟：這是世道怎么啦，三十七歲，就已經是沒人要的廢物了么？轉身離開時，眼里淚水順著鼻子流進了嗓子里，有點咸咸的滋味。驀地想起幼時見過的乞討者——他們接過施舍的饅頭時，總會深深彎下脊梁，如同秋后被風壓垮的秸稈。那時不懂，如今全然明白了：尊嚴是穿在身上的最后一件衣衫，不到凍得骨髓發(fā)疼，沒人愿意把它脫下。我沒有預約，刷不了卡，只能繼續(xù)走向下一家，像一個無聲的求告者。 正午的日頭像燒紅的烙鐵，沉沉地壓頂蓋下來。饑餓感磨著胃壁，頭暈目眩，身體發(fā)出尖銳的警報。我閃進一家小吃店，墻上的價目表涇渭分明地劃出兩個世界：揚州炒飯泛著誘人的金黃，像一場遙不可及的幻夢；排骨面沉甸甸地排在下面，才是觸手可及的現實。手指在兩者間游離片刻，終究還是指向了面——夢再美，也墊不實轆轆饑腸。 那碗面，是我半生以來吃過最深刻的一碗。面筋道，湯頭醇厚，那塊大排鹵得入味，是絕望里開出的仁慈之花。我吃得很快，很急，近乎狼吞虎咽。老板娘看著我，嘴角牽起一絲復雜的笑意。老板說，面不夠可以添。我吃完最后一根，喝盡最后一口湯，手指在粗瓷碗邊沿無意識地摩挲了三圈，終究，沒有再次舉起。忽然就憶起孔乙己站著喝酒，用指甲蘸了酒寫“茴”字的樣子。我們都穿著一件脫不下的“長衫”，尤其是我，一個曾站過講臺的人，哪怕落魄至塵埃里，人后的腰，也得下意識地挺著。 灌滿那只舊水杯離開時，身后的說笑喧鬧一陣陣傳來。無人留意這個來接免費開水的人，如同無人留意墻角又新結了一張蛛網。世界是一場盛大流水席，而我，是停在玻璃窗外的那只飛蛾，光影璀璨，卻隔著一層冰冷的、無法逾越的透明。 暮色垂落時，我將身份證和那疊薄如蟬翼的紙幣鎖進超市儲物柜。藍色塑料手環(huán)套上腕子，像個脆弱的平安符。這是我唯一信賴的柜子。公園長椅在漸濃的夜色里泛著微光，今夜，它又是我臨時的“榻”。 鬧市的中心區(qū)，夏夜的悶熱，是一張無形而黏濕的毯子，裹得人透不過氣。我起身踱到附近的小橋上，在橋欄與堤岸間來回走著。腦子里盤旋的并非什么高深課題，只是下一餐著落何方，以及，明天是否還能鼓起勇氣走下去。焦慮是無聲的潮水，漫過腳踝。橋下河水在夜里黑沉沉地流，像時間本身。偶有貨船“突突”駛過，驚醒兩岸燈火，隨即拖拽著更深的寂靜遠去。 俯身看水久了，那黑暗仿佛生出漩渦，帶著某種倦怠的引力。有那么一瞬，我覺得那渦心在向我招手——松開手，閉眼，縱身一躍，所有的疲乏、屈辱與無望，便都有了終點。 就在這時，兩個孩子的小臉猛地刺破黑暗，清晰浮現。兒子缺了門牙的笑，女兒喚“爸爸”時尾音那微微的上翹……我猛地攥緊生銹的鐵欄，指甲摳進褐紅的銹垢里。水底是永恒的沉眠，岸上還有等我的晨光。我要走了，媳婦還是八成新，家里還有兩個孩子怎么辦？不行！天無絕人之路，回長椅去，睡一覺，天亮再說。念頭剛定，風驟起，天邊電光撕裂云層，悶雷滾過，夏日的暴雨，說來便劈頭蓋臉地砸下。 我往回狂奔，幾步之內已成徹頭徹尾的落湯雞。雨柱抽打地面，濺起白茫茫的煙塵。我狼狽地躲進路邊樓道，望著外面世界在滂沱中模糊、變形、消散。約莫半個鐘頭，云收雨歇，月亮從云隙露出臉，地面積水倒映著霓虹，滿地碎金，晃得人眼暈。長椅濕透了，我勉強坐下半邊，忽然自嘲地咧咧嘴——這番夜奔，倒有幾分曹孟德華容道的意味了。 后半夜，我在公廁勉強擦干身子，換上包里僅存的干爽衣物。摘掉眼鏡的剎那，世界瞬間柔軟、曖昧、邊界模糊。我把它仔細收進灰色眼鏡盒，藏匿在長椅旁綠化帶茂密的草根深處。想著，等太陽升起，它還能還我一個棱角分明的清晰人間。 闔眼前，最后瞥見的是從高樓狹縫中漏下的三兩顆星子，像誰衣襟上不慎散落的銀扣。 晨練的人聲、音樂聲刺破淺眠的薄紗，我第一個動作便是探手摸向那片草叢。 空的。 再摸，只有冰涼的露水，和濕漉漉的草葉。 那個灰色的眼鏡盒，連同里面那副支撐我視界的幾百度近視鏡，不見了。 我僵在那里，如遭冰水澆頭。世界開始在我眼中不可逆轉地融化、潰散：街邊招牌的字跡艱難拼湊，晨練者的面容柔化成朦朧的色塊。小偷大約以為，眼鏡盒里總該有些財物。他不明白，我連活命的錢都須臾不敢離身，怎會大意至此。我只是眼睛近視，并非心智昏聵。他不知道，他偷走的，是一個中年人在這陌生城市里，唯一還能清晰辨認方向的憑據。 遠處，打太極拳的人們依舊舒緩地推手，如行云流水。他們不會知道，三米開外的長椅旁，一個男人正經歷一場緩慢的、無聲的“失明”。忽然就懂了“事不關己，高高掛起”，你的滔天駭浪，在旁人眼中，不過是一抹無關痛癢的漣漪。這便是現實，冰冷而堅硬的現實。 萬幸，手腕上那個藍色塑料環(huán)還在，“A02”的印記清晰。它還在，身份證就還在，那搖搖欲墜的、名為“歸途”的希望，就還在。 一個三十七歲的男人，兩個孩子的父親，求職無門，如今連看清世界的眼鏡也遺失了。那一刻，只覺天旋地轉，仿佛呼天不應，喚地不靈。蒼天真要絕我于此？ 心情沉到谷底，我拖著灌鉛般的雙腿走進超市，用那只藍色的環(huán)換回儲物柜里單薄的行囊，徑直走向車站。 “一張，蚌埠?！?lt;/span> 火車啟動，窗外的城市開始流淌，先是清晰，繼而模糊，終成一片移動的灰白背景。忽然記起，眼鏡盒的內層，貼著一張小小的全家福，兒子還用紅色蠟筆，在角落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太陽。此刻，它大抵躺在某個污穢的垃圾桶底，或漂浮在某段渾濁的水溝里，相紙慢慢被浸透，那輪蠟筆畫的、稚氣的太陽，正一點點化開——化成一團暖黃的、模糊的、終將消失的光暈。 而我，要回家了?；氐侥莻€需要我睜大眼睛、看得清清楚楚，才能去守護的世界里去。 近鄉(xiāng)情怯。只愿家人能體諒：能守著一條干凈的底線，全身而退，已是這個年紀、這般境地里，我能交出的、最沉重的答卷。? 又去昆山 回家沒幾天，心里那把暗火又燒了起來。我戴上舊眼鏡，再一次踏上通往昆山的路。這回，得實實在在用手刨出下一頓飯了。 沒想到，第一份“工作”，是給自己當“老板”。 還是那個巨大的招聘會。人潮比記憶中更黏稠，更轟鳴。鮮紅的橫幅從高處垂下，像未干的血痕?？諝獍局刮?、塵土味，和一種焦灼的集體渴望。路邊堆滿行李箱，也堆滿年輕、清澈而茫然的臉。我知道，他們中許多人的希望，會在這里被過濾、篩下，最后只剩下疲憊。 我很快發(fā)現一個營生：賣紙筆和空白簡歷。三塊錢一份，生意奇好。賣貨的三五步一個，像忙碌的工蟻。我默看著，摸清了門路。紙、筆、表格，成本能壓到一塊以下。行，就它了。 我定價兩塊。別人賣三塊，我賣兩塊。利薄，但求多銷。那些急著填表的學生幾乎不看價錢，伸手就買。一上午，能掙出幾天的飯錢。這比空坐著心發(fā)慌，實在。 因為便宜，因為走動叫賣，貨走得飛快。這快，很快招來了麻煩。 同行的臉沉了下來。先是冷眼，后來，幾個人圍了過來。領頭的是個街溜子模樣的，食指幾乎點到我鼻尖，吐著煙圈：“朋友，飯有飯勺，道有車道。這兒的規(guī)矩：不準吆喝，不準亂竄，攤位隔開，價錢統(tǒng)一。走到你跟前，是你運氣；不然，滾蛋?！彼砗螅瑤讖埨嫌蜅l的臉橫眉立目。 我望著他們，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那一刻，忽然想起林則徐的話：“子孫若如我，留錢做什么？”這位英雄大概對后世極有信心，從不擔心子孫會吃不上飯。而我，一個六六年生人，正為了下一頓飯，在別人劃好的道道邊緣，小心翼翼挪著腳。 這“買賣”的生命力，只屬于上午。日頭一過中天，招聘會散場，熱鬧如退潮般轟然離去。許多碰壁的求職者，將簡歷隨手扔在地上，白花花一片。都說學生素質高，可在“下一頓”面前，體面常是第一個被丟掉的。只有清潔工默默上前，將滿地狼藉掃攏、裝車，仿佛這一切悲歡都與他們無關。我怔怔看著，忽然明白，這個因招聘而生的臨時行當，連同我剛見識的“江湖規(guī)矩”，都脆弱得像一個氣泡。周末這里空無一人，什么也不會剩下。 傍晚，我坐在人才市場冰涼的臺階上打盹。疲憊裹著白日的畫面涌來：求生的笨拙，競爭的酷烈，人間溫情的稀薄，對家和孩子的思念，還有那荒誕的、關于“規(guī)矩”的教訓。連賣幾支筆，也能卷成這樣?；秀遍g，仿佛聽見賣火柴的小女孩在寒風中劃亮火柴的“嗤啦”聲，那點微光，暖不了身，也照不亮路。 大廳里的電視正播報：“……越來越多青年選擇靈活就業(yè)，錨定自主創(chuàng)業(yè)，為社會注入新活力……” 說得真好?？晌抑挥X得，自己像一粒被浪拍在岸上的沙子，不僅拖了“靈活就業(yè)”的后腿，大概也給那些漂亮的數字，悄悄抹上了一點灰。 算了。這賣筆的“創(chuàng)業(yè)”，弄不好還得挨揍。風險太高，不干了。 我站起來，拍拍身上的灰。一個打工者想抓住的上上簽，絕不該是在這里。我得去更實在的地方，比如工廠，比如車間。這里“干三天餓九頓”的日子，看不到任何扎實的希望。昆山這道門，似乎依舊不是我該走的路。 我把目光投向更遠的地方—— 也許，該去上海試試。 復旦門外的過客 多年后，我仍記得上海的那個黃昏。 暑氣黏在皮膚上，我拖著沉重的步子，在陌生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。直到一片開闊而肅穆的景象橫亙眼前——復旦大學。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。 那是兩扇沉默的鐵門，生生隔開了兩個世界。門內，是我想象中的梧桐濃蔭、書燈微光，是由知識與未來構筑的天地。門外，是我。一個揣著中專文憑、攥著一沓石沉大海的簡歷、口袋里僅剩幾枚硬幣的異鄉(xiāng)人。 敬意與鈍痛，同時在胸口漫開。 我忽然明白了：如果此生走不進這樣的門，精神的局促便永遠無法舒展?？杉幢阕哌M去，若所學撐不起生活，困頓依然會如影隨形。 那天，我只是一個過客。不是在朝圣，而是在為一碗飯奔波的間隙，偶然撞見了一座遙不可及的山。一個念頭悄然升起：但愿我的后人里，能有人替我跨過這道門，替我好好看看那片海，替我在這片土地上穩(wěn)穩(wěn)走上一程。也算是給在門外長久徘徊的自己，一個遲到的交代。后來，想想就好笑，我是來打工的，又不是許愿的。 公交車的鳴笛聲猛然響起，把我拽回街頭。 那個夏天，我始終在與各式各樣的“門”周旋。人才市場的旋轉門，我擠進去，恭敬遞上簡歷，再被無聲地“旋”出來。勞務中介的玻璃門，貼滿密密麻麻的招工啟事，可每次上前問詢，得到的答復總是“你聽電話”。 我像一個無依的游魂，在昆山與上海之間來回漂蕩。齙牙西施小賣部的那部公用電話，是我在這座城市里唯一的坐標，日復一日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響起的鈴聲。 最窘迫難熬的時候，我在昆山學會了近乎“拾荒”的生存方式。趁面試官午休間隙，取走那份無人認領的盒飯，兩葷兩素還搭配著水果。收拾殘羹的阿姨投來一瞥，那目光比任何話語都鋒利，狠狠刮擦著我僅剩的最后一點體面。我只能埋頭匆匆吞咽，用腸胃的短暫飽足，掩蓋心臟里翻涌的澀重與難堪。 從那天起，我再也不會主動倒掉剩飯。這并非什么美德，而是困頓生活刻在我心底的一道疤。 我走過昆山的一座座小橋、一條條古巷。小橋流水依舊溫婉，古巷月色依然皎潔。景是崔顥筆下的景，月是東坡吟詠的月?？杀藭r的我腹中空空，李白詩里歌詠的白玉盤，于我而言不過是懸在饑餓頭頂的一盞冷燈，毫無溫度。 當溫飽都成了奢望，詩意便只是遙遠而無用的噪音。 “文的工作我能做，武的力氣我也有，我還年輕，渾身是勁。”我一次次在心里給自己打氣?？涩F實卻像一堵厚實的吸音墻，我拼盡全力揮出的拳頭，始終得不到半點回聲。我成了這座城市里多余的人。 偶爾，我會想起黃巢落第、宋江題壁的故事，憤懣于自己空空的行囊和未曾武裝的頭腦。嘴里念叨著“此處不留爺，自有留爺處”，可心底卻一片茫然：我的“留爺處”，究竟在何方？ 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，我踏上了歸途。 回到家鄉(xiāng)，重新走上講臺，我終于不再無路可走。那是我用一整個夏天的流浪漂泊、屈辱難堪與清醒認知，為自己換來的唯一一張，也是最后一張人生入場券。 前路依舊迷茫未卜，但屬于我的那扇門，總算被我推開了一道縫隙。 所幸，講臺守住了 鈴聲落，教室空。 五十九歲回望，才看清，那些曾以為跨不過的坎，原來都是渡我的船。 教書四十年，要感謝的很多。感謝趕上好時候，國家愈發(fā)重視教育，學校工資有了保障，讓我這教書匠能穩(wěn)穩(wěn)站在講臺上，把這碗飯吃到了底。更要感謝家中那盞始終為我亮著的燈。而最該感謝的，仍是當年那個在人生最難的關口，沒讓自己趴下的我。 回首來路，有三件事必須得謝。 一謝生活壓力。是那幾乎活不下去的窮，逼著我背井離鄉(xiāng)，去嘗遍生活的苦。也正是在那些為一口飯折腰的日子里，我才摸到了自己骨頭里的那點硬氣。 二謝“小東北”那次渡劫。那是在絕境邊上的懸崖勒馬，是險些萬劫不復的后怕。從那天起，它就成了我半生行路時心里的一座警鐘，一塊壓艙石，讓我知道敬畏，不敢再往邊上滑。 三謝火車站外那位翻我衣服的朋友。幸虧你沒得逞，不然，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假如被逼出的洪荒之力，未必是你扛得住的，我未必能承受了的后果。 知天命，是道人生減法題。時間正慢慢收回選擇的權柄，于是漸漸明白：養(yǎng)好身體，安頓內心，便是余生最好的活法。 唯獨2002年昆山的那個夏天，總在深夜帶著黏稠的悶熱，重新漫上心頭。 那時的難，是往骨縫里鉆的。沒有高文憑，沒有可倚仗的人，為了一口可能被丟棄的冷飯，得在別人的目光里，咽下最后一點體面。前路漆黑，一個又一個夜晚，全憑僥幸，賴祖上暗中庇佑，才沒客死他鄉(xiāng)。 如今終于懂了。原來，過去所有摔過的跤、撞過的南墻、咽下的苦，都不是彎路。那是一條必經的、獨屬于我的路。沒有那些日子的匍匐，便沒有后來講臺上的站立?？嚯y曾是扎進肉里的刺，歷經歲月，卻長成了撐起骨頭的鈣。 寫下這些，不為訴苦，只為讓吃過的每一分苦，都能墊在腳下，掂出今日生活的甜。 想對后輩人說：讀書，是這世上最平整的一座橋。學要專精，如能通達，或許有飯。想對歲月說：別用后來的從容，去責備當年那個手足無措的自己。 有些路，生來就不是讓人好走的。無非是咬緊牙，在沒路的地方，硬生生踩出一行自己的腳印。 昆山那堵讓我頭破血流的墻，撞過去，才知皮肉之脆，也煉就了筋骨之韌。 往后余生，再遇困境，總難不過那個為一口冷飯彎下腰的年輕人了。 人生似夢，歲月如煙。而2002年的昆山，是我命里，不得不撞的南墻。 所幸，講臺守住了。 所幸，迷霧穿過了。 時間，終究給了我答案。 （2025年12月20日（初稿）寫于家中） 2002年，我為了尋找打工之路，我可能走過昆山的這個橋 2002年昆山的人才市場今還在嗎？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，我曾經在昆山的某個橋上不停地徘徊（懷念走過的2002年） 在2002年這里曾經是我打工夢想的樂園，那個時候我感覺“文的也行，武的也管。年輕還有把力氣，就是打工無門?！?lt;/span> 小橋明月夜饑腸轆轆心 故鄉(xiāng)沒有我吃的飯他鄉(xiāng)也無我覓的食（遙想2002年） 2002年暑假期間，我在昆山為了找到工作，經常露宿在公園類似的椅子上 曾經的火車站椅子只能坐著不能睡覺 這張照片是我老家的石頭橋 高空俯看老家順河街的漲水 記憶中揮之不去的汛期，東順河街三年兩頭淹 人生苦短，善待自己的皮囊。 　　國學大師閻崇年說：“一個社會一個國家，如果年輕人上不能養(yǎng)老，下不能全小，中間不能養(yǎng)活自己，這個社會是不穩(wěn)定的?！笔堑?。回憶當年，沒有溫飽，他鄉(xiāng)再好，與我何干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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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昆山打工記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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