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桃花源”，就是我的姥娘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黑掌的姥娘家，從前并不叫桃花源。只因地處向陽坡地，山西人起名又偏愛疊字，便叫作陽坡坡。舅舅一家，就生活在這方小小的山村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舅舅上頭有四個姐姐，都沒讀過書，也沒出過遠門。全家對這個來之不易的小兒子，疼到了心坎里，好吃的先緊著他，好衣裳先留給她。七歲本該上學(xué)的年紀，山里的學(xué)校卻實在太難：地處偏僻，條件艱苦，老師大多不愿來，一年里竟換了三回。最長的待了三個月，最短的只待了三天兩晚。一個老師，要帶小學(xué)四個年級，還全是男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，村里百姓為了讓孩子能讀書，把自家的米面、藥材、山貨湊起來送給老師，好不容易請來了鄰村教農(nóng)民夜校的先生暫時代課。教語文識字還能對付，一遇上小數(shù)點、帶括號的算術(shù)題，先生便束手無策，誤人子弟也成了無奈之事。教室只是一孔破舊窯洞，擠不下那么多孩子，舅舅便推遲到八歲，才上了一年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比舅舅大三歲。當我已經(jīng)在讀《小馬過河》時，舅舅才剛開始學(xué) a o e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以，我一到姥娘家，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舅舅的作業(yè)，給他輔導(dǎo)功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姥娘總會對著比我小三歲的舅舅說：“快拿過你的書本，讓孩給你看看，哪里不會，讓孩教教你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舅舅一臉羞澀，恭恭敬敬地把本子捧到我這個外甥面前。我便認認真真地給他講題、復(fù)習(xí)。姥娘坐在一旁，抽著旱煙，滿眼慈祥地望著我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黑掌村溝深林密，生態(tài)極好。每年三四月，漫山遍野的山桃開遍山山嶺嶺、溝溝坎坎。一踏進村子，花香撲面而來，濃得讓人沉醉。杏花、李子花、桃花、梨花，次第開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時，舅舅就會帶我上山玩耍，教我辨認路邊的花草：連翹、金銀花、迎春花……有些花長得相似，難以分辨，舅舅便細細講給我聽：連翹和迎春都是黃花，可迎春六瓣，連翹四瓣，還能入藥泡茶，頭疼腦熱、感冒發(fā)燒，沖上一碗連翹茶，喝下去便見效。說著，還領(lǐng)我到豬圈旁，看他親手移栽的連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麥子黃熟的時候，就該去黑掌舅舅家擓杏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黑掌的杏，遠近聞名。有山杏，有嫁接的，有移栽的，酸甜滋味各不相同。舅舅家的果樹，在全村品種最全，沒有之一。有的是姥爺栽下的，有的是舅舅親手嫁接的：梨樹、蘋果樹、李子樹、大接桃、大接杏、柿子樹……樣樣都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全村人都羨慕我，有一個種滿果樹的姥娘家。去摘杏，都要挎上籃子，不能用袋子，用胳膊挎著，所以叫“擓杏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舅舅年紀比我小，爬樹卻比我高，認識的草木也比我多。他骨子里總把自己當大人，把我當外甥、當孩子，事事讓著我，專挑又大又紅的杏，輕輕放進我的籃子里，每次都讓我滿載而歸。臨走時，還不忘從院墻里扔出一把苕株，讓我?guī)Щ丶?。（究竟為什么要從院墻往外扔，而不是拿著走大門出來，我也弄不清。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春節(jié)一過，第一件事，便是跟著父親去給姥爺、姥娘、舅舅、姨姨們拜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換上新衣裳，備上年禮，走在理家莊趕牲口馱煤的路上，翻過七溝八梁，步行十三里，正午時分才能趕到姥娘家。姨姨們早已包好餃子，備下酒菜，酒是必不可少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開飯前，父親拉著我磕頭拜年。姥娘一家人坐在土炕上，我學(xué)著父親的模樣，挨個行禮。給姥爺、姥娘磕完，又給各位姨姨磕完，我以為儀式就結(jié)束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卻讓我給比我小三歲的舅舅磕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一時愣住，姥爺姥娘也連忙說：“孩子起來吧，不用磕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卻說：蘿卜雖小，長在輩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由分說，輕輕把我的頭摁下去。我終究還是給舅舅磕了頭，恭恭敬敬喊了一聲“舅舅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姥爺姥娘、姨姨們紛紛給我壓歲錢。姥爺遞給舅舅一角錢，說：“孩給你磕了頭，快給孩壓歲錢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舅舅拿著錢，跳下炕，一把塞到我手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屋子人哈哈大笑，熱熱鬧鬧開了席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多少年過去，這些趣事依舊清晰如昨，歷歷在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舅舅早已成家，兒女雙全；我們這些外甥外甥女，也都各自立業(yè)成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雖比舅舅大三歲，舅舅妗妗卻始終把我當晚輩疼。每次去看他們，總會把最好的東西往我車里塞：瓜果梨桃、小米紅豆，塞得滿滿當當。這份深情，一直溫暖著我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23年，我們這些外甥外甥女，把舅舅一家請回黑掌桃花源，圍坐燒炕，閑話桑麻，重溫舊日時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25年正月初三，我們一行十五人，組團前往理家莊，給舅舅拜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為別的，只為感念他一輩子的厚道、一輩子的疼愛、一輩子藏在日常里的深情，讓我們無論走多遠，心中都有一份牽掛與歸處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