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</span>美篇昵稱:蓮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美篇號:18770415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一場春雨,撫綠了山峰,梳密了青草,擦亮了秧田,染紅了刺泡,逗羞了櫻桃,滋養(yǎng)了桃李。不知不覺中,桐子花在春雨中謝幕,料峭春寒結束,這時節(jié)的陽光忽冷忽熱,有幾分熱烈又有幾分收斂,有幾分陽剛又有幾分陰柔,讓人捉摸不透,小孩和老人最怕這樣的日子,極容易生病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奶奶就是在這個季節(jié)離去的。奶奶離開那年,我剛大學畢業(yè),上班一學期。那年寒假回家,我特意用我的工資給奶奶買了一套加絨的被套。奶奶撫摸著被套,笑瞇瞇地說:嗯,暖和,暖和,又亂花錢了哦??上谴脖惶變H給奶奶溫暖了一個冬天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奶奶大我一個甲子。那個年代,已經(jīng)是穿新式衣服了,但奶奶仍舊是老土家人的打扮:頭上圍著青布頭巾,用一根別針扣著;身著一身斜扣扣子的藏青色棉布衣服,再搭配青色棉布褲子;腳穿一雙燈草絨做的老布鞋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幼時,最喜歡看奶奶縫制土家傳統(tǒng)服飾的扣子。 土家族傳統(tǒng)服飾的扣子制作過程是一門獨特的工藝。記得有一年,特別流行一種很絲滑的面料,上面有許多精致的圖案,有的呈圓形,有的呈扇形。母親是裁縫,給奶奶買來布料,負責縫紉,奶奶仍舊負責制作扣子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奶奶先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將布料剪成一個個小圓形,每一個圖形的大小都近乎一致,展現(xiàn)出她多年來積累的精準手感。 接著,拿起一根細針,穿上與布料顏色相匹配的絲線。先將圓形的布料用細密的針腳鎖邊,再將一個圓形形布料對折,然后一邊折皺,一邊沿著邊緣縫合,只留下一個小口。通過這個小口,她將棉花輕輕地塞進去,使扣子變得飽滿而有質感。 填充好棉花后,再次拿起針線,仔細地將小口縫合,確保棉花不會外露。待布扣子像小指頭那么大,那么圓,開始收針尾,她把針橫放在扣頭上,繞三圈,抽針,拉線,完美結束。這只是做扣頭,還要把周邊剩下的布料折疊卷成一粗細一致的扣尾,再一一縫好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做好后,還要做對應的扣眼,扣尾和扣眼形狀差不多,一樣大小。奶奶又用剪刀將布料剪成一樣大小的長方形,仍是先鎖邊,再卷邊……奶奶的手指靈活地舞動著,針線在布頭上穿梭,每一針都縫得極為仔細,力度恰到好處,既不會讓布料變形,又能保證扣子的牢固。扣尾做好后,又將他們綰成橢圓形,按照衣服長度比例釘在衣服衣襟上,再在對應的另一邊衣襟上釘好扣頭和扣尾。釘好的扣子,圓圓的腦袋,瘦長的身子,配上絲滑布料的圖案,宛如一只只挺立在荷葉上的蜻蜓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中學后,每逢周末回家,只要找到一個話題,奶奶就會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。就近發(fā)生的就是誰家添小孩子啦,誰家老人病啦,誰家女兒落人家啦,誰家媳婦和婆婆吵架了;遠一點的就是誰家的家族變遷史,誰家由富到窮經(jīng)歷了幾代人,過“難關”是怎么渡過來的……我驚訝于她的記憶,驚異于那些飽滿的細節(jié)……她只是不認字,但在她的心里,絕對裝著一部部關于歷史、關于苦難的大書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奶奶確實是歷經(jīng)苦難,爺爺離世早,奶奶獨自將父親兄妹四人撫養(yǎng)長大,所經(jīng)歷的幸酸、苦難是難以言說的。父親曾講他四歲生日那年,冬天,極寒,他偎坐在火坑旁,衣衫單薄,饑腸轆轆,等奶奶幫地主干完活,給他端糠菜團子來過生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只有經(jīng)歷過苦難的人,才最懂得精打細算生活,奶奶就是這樣。土地下戶,雖然日子不再像以前那樣吃了上頓愁下頓,但還是拮據(jù),不出意外,糧食勉強可以管到年尾,如果家里有人鬧點毛病,只有賣糧來解決經(jīng)濟上的困難,這就難以管到年尾了。為了不斷糧,應季的紅薯、包谷、洋芋是主要的輔糧。頓頓吃紅薯洋芋拌飯也難以下咽,奶奶就變著花樣吃。單包谷就可做包谷豆腐、包谷粑、包谷湯圓、包谷餅;其它也是吃法多樣。最喜歡奶奶做的燙苕粉和苕豆腐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燙苕粉制作簡單,調(diào)制的濃度難把握,太稠燙不熟,太清了不成形,奶奶每次都能做到恰到好處。要先把苕粉和水稀釋,攪拌均勻成粉湯,往鍋里刷一點油,再把粉湯鋪滿在鍋緣上,捂上鍋蓋,兩分鐘后,揭開鍋蓋,鍋鏟一掀,翻身再捂一分鐘,燙苕粉就可以出鍋了。剛出鍋的燙苕粉蘸點鹽就可吃,可以切成條狀炒著吃,煮著吃或者涼拌。其中洋芋煮燙苕粉堪稱一絕。將洋芋刮干凈,切成小塊,豬油清炒后加水煮,再放點青花椒葉,洋芋煮成泥狀,燙苕粉下鍋就起。洋芋軟糯清香;燙苕粉滑滑的、嫩嫩的、扣彈有嚼勁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奶奶一直都和我們居住,從未分過家。她很會處理親人之間關系,從不給父親添麻煩。自己喂養(yǎng)了幾只雞,把雞蛋堵起托人買了,存點私房錢,以便不時之需。過年過節(jié),姑姑帶著表兄妹來拜年,她會用她的私房錢表達一下她的愛;頭痛不舒服,她去買點藥;我們周末回家拿生活費,父母不在家,她拿錢給我們臨時救急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記得上高中的那一年,奶奶不幸患上眼疾。眼疾如同一層厚厚的霧靄,模糊了她的世界。又因為經(jīng)濟條件限,奶奶只能在黑暗中渡過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日常生活中,奶奶總是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前進。曾經(jīng)熟悉的家,對她來說也充滿了未知和挑戰(zhàn)。但她從不抱怨,哪怕是不小心撞到了桌椅,也只是輕輕一笑,說自己又不小心了。 我們給奶奶安排了固定的位置,火鋪靠墻邊一角和屋檐門口邊,安全方便易找。盡管視力不佳,奶奶依然堅持著自己的生活習慣。春天,她會坐在門口邊固定位置曬太陽,憑著記憶和聲音感受陽光的溫暖和微風的輕撫。她用心傾聽著鳥兒的歌聲,仿佛能看到它們在枝頭歡躍的身影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奶奶辨識力驚人。她總能憑借細微的聲音變化,準確地分辨出家人的腳步聲。我們?nèi)忝迷谕庾x書,少在家,她也能分辨出我們。她說妹妹天真活波、風風火火,一蹦一跳,腳步一輕一重;姐姐沉穩(wěn)自信,步伐堅定有力,落地有聲;我最弱,做什么都不在行,步伐輕盈些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更令人稱奇的是,奶奶對鄰里之間的關系有著超乎常人的清晰認知。每當鄰里之間有人交談,她總會側耳傾聽,精準地捕捉到一些細微的情感波動。通過那微微上揚的語調(diào)或低沉而略帶顫抖的聲音去分辨他們的喜怒哀樂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春雨的腳步漸漸遠去,可它留下的痕跡卻深深地印刻在了大地上。那被撫綠的山峰、梳密的青草、擦亮的秧田,都成了它來過的證明。奶奶雖已離去,那些與奶奶共度的時光,也成時光印記,永留心間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