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故鄉(xiāng)“雪之情” 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雷錦 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窗外，一場場雪從冬降到春，間續(xù)不斷，像天女散花般飛落，輕盈曼妙、飄飄欲仙。降落的雪覆蓋在大地上，像上蒼送來的棉被，鋪展出一幅高雅圣潔的銀色盛景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然而，天地有輪回，冬去春歸來。氣溫的漸升，使天山北坡的庭州大地積雪加快融化，滋潤大地生物，催化萬物向陽而生，冬景則漸漸退去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面對漫長冬季的積雪一天天消失無影，看慣了白雪皚皚、銀裝素裹的我，頓時難以習慣。因為，我內(nèi)心深藏的故鄉(xiāng)雪情，悠遠深厚，久久無法釋懷，甚至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降雪，在不同地區(qū)有不同場景價值。在水源充足的城鄉(xiāng)曠野，雪是美白大地、凈化環(huán)境的素裝，是冬日里的標配。但在缺乏水源的地方，積雪不僅是季節(jié)的圖景，更是滋養(yǎng)生命的源泉。每當春暖回歸時，我總希望讓積雪融化得慢些、再慢些，以期好讓無水源的地方有一個儲存預(yù)備，生怕貽誤一年的“吃水大計”。多年來，我依舊保持這樣的心境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自幼生長在木壘縣原西吉爾公社菜籽溝大隊四小隊。小隊由三個組構(gòu)成，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當?shù)匾蛴袔籽劭嗨?，故被稱為“小泉子”。我家居住地是二組，三面環(huán)山、峽峰高聳、谷底狹窄，在寬約二百多米的谷底仰望天空，只能看到“一線天”。這里只有五個姓氏的十幾戶人家居住，住房都依山而建，顯得擁擠逼仄。用水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也唯有一口井，水性又苦又咸，無法人飲。二組的</span>西坡上有條路道可翻達“梁西”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。</span>那里是只有七八戶人家的一組。一組與二組境況無異，更為甚者的是，那里沒有水源，活脫脫一個“干溝”。我家居住的“主溝”北端的三組，倒有一口可供人飲的水井。但因三個組相距分散，且井的周圍住戶多、用水量大，有時井水銳減還需淘挖，其汲水量也只能供周圍的家戶和全隊社員集體勞動時的茶水使用。為解決吃水問題，兩個組多次打井，但都是苦水或無水結(jié)果，讓人絕望透頂。 無奈，鄉(xiāng)親們只好選擇飲用雪水，那甘純的滋味沁人心脾，回味悠長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知多少世代，一二組的鄉(xiāng)親們一直靠雪水生存。雪，成了救命的“天水”。我八九歲時就開始與母親、或與姐弟兩人用筐去抬雪化水，這似乎成了我的神圣使命。在隊里，社員們夏秋勞作歸來后匆忙去挑雪化水是常態(tài)畫面，不然，家里就會斷水，出現(xiàn)“上甘嶺”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水、水、水，人們?yōu)樗箲]奔波，為水消得身心疲憊，生活的辛酸一言難盡。但他們始終堅守故鄉(xiāng)老百姓的底層生活邏輯，以“狗不嫌家窮、兒不嫌娘丑”的質(zhì)樸執(zhí)念終身抱定山鄉(xiāng)，不離不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居住在這樣的山溝里，“吃雪水”的經(jīng)歷要受季節(jié)不同而變得曲折跌宕、艱難異常。冬天到處是雪，我家和其他人家一樣，就近在百米開外的干凈山坡上取雪，兩人用大筐抬回裝進家里的陶瓷大水缸，靠柴火取暖的土屋內(nèi)溫度慢慢融化。一個冬天，就用這種方式來維持生命的存在，但這樣無法解決跨越春夏秋三季的吃水根本。于是，先輩們就創(chuàng)新創(chuàng)造，在陰暗凹地里開挖可容納上百立方米積雪的大窖，來儲雪以供“暖季”飲用，直到開冬后新雪降落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因雪衍生的“壓雪”（儲雪）算是隊里的盛大農(nóng)事。每年3月末，家家就將雪窖打掃干凈，背上麥草鋪墊好，做好儲雪準備。接著，家家戶戶聯(lián)手互助，出動壯勞力，輪換幫忙，然后觀天象選擇艷陽暖日動工，搶抓時機，在雪窖旁就地鏟雪、堆雪、運雪、踩雪，再用麥草苫雪，二十多人折騰一天方可完成一家的“儲雪工程”。就這樣互幫互助，不落下一家的壓雪大事。壓雪之日就像過節(jié)一樣，戶主家提早宰羊、殺雞，犒勞幾十號幫忙人；條件好的還準備幾壺燒酒，讓勞頓后的哥兒們相聚碰上幾杯酒，場面煞是熱鬧盡興，氣氛和諧歡樂，歡聲笑語蕩漾在春天里的山村庭院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雪壓之后，春夏時節(jié)的暖溫繼續(xù)助力融化，雪在窖里百煉成“冰”，兩人用筐抬上幾塊，仿佛是在抬運沉重的石塊，五六十公斤重的雪塊壓得趔趄前行，我常常盡顯狼狽。盡管雪窖離家只有四五百米，可都要歇息兩三次才能到達?；貋砗螅賹⑻Щ氐难K放在房廊下的水缸上，靠太陽的溫度去融化過濾后，才供一家四五口人用上三五天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夏秋季的雪水十分珍貴，雖然每家用量各異，但背后堅守的“吝嗇”操作皆成共性：雪水只能供人飲用，家畜飲水只能是苦咸井水。在我家，母親嚴厲要求我們恪守節(jié)水的規(guī)約近似苛刻，就連洗涮鍋碗瓢勺都不得用雪水?？梢?，那時惜用雪水，猶如尊崇圣水，不可有半點馬虎。如若浪費，雪窖里的雪就會捉襟見肘，接不上茬兒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時，生產(chǎn)隊條件極差，沒有能力從外處的山里引來清澈甘甜的河水，人們只好望河興嘆。冥冥之中，人們的宿命認知是，這是上天注定的“天命”，無法改變，只能順從命運的造化。我常疑惑：祖祖輩輩是怎樣承載比改天換地更艱難的“吃雪水”的煎熬？實在令人難以想象?！半y道以后的一代又一代人，都要沿襲祖先的這種生活方式？”人們無奈地叩問天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智慧總是迸發(fā)在絕處逢生時。七十年代一部《紅旗渠》電影的放映，引來山村命運的重塑，特別是“一罐水可換一個老婆”的噱頭戳痛了人心，人們開始向命運挑戰(zhàn)。生產(chǎn)隊找來技術(shù)部門作引渠勘測，之后組織全隊大會戰(zhàn)，從崇山峻嶺中開挖了一條蜿蜒曲折、長達二十多里的水渠，將菜籽溝河水引到了家門口，人們歡呼雀躍。但好景不長：由于缺乏資金，渠道未用石頭和水泥修砌，土渠三天兩頭被沖垮，甚至引發(fā)山體滑坡，最后導(dǎo)致潰垮，破滅了全村人的美好愿望。但這畢竟留下了“破天荒” 的震撼??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七十年代末，我走出了生產(chǎn)隊，奔赴機關(guān)單位工作，但還記掛隊里的“吃水難”。八十年代末，黨的惠民政策給故鄉(xiāng)帶來了巨大變化。國家投入自來水專項資金，從遙遠的菜籽溝河引來幸福之水。從此，村里的水井被填埋、雪窖被鏟平，“吃雪水”的歷史一去不復(fù)返了。但人們對雪的恩澤懷舊仍根深蒂固，每每提及，都一往情深地說個開懷繾綣，揮之不去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，我回村（隊改為村）看到，清澈的自來水嘩嘩地流進了水桶、流進了水缸、流進了菜地，也流進了村民干渴的心田，鄉(xiāng)親們的喜笑顏開祛除了我心中的悲憫傷感。我想：這是幾輩子人才有的由衷笑容；那笑容透視出一個村落的蛻變，也濃縮著一個時代的變遷。但那段“雪水村史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早已刻骨銘心般地烙在我的生命坐標里，成為永遠的記懷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，再看飄飛的雪花、覆地的積雪，昔日那沉重的歲月總讓我生發(fā)新的感慨：雪，是故鄉(xiāng)辛酸史的映照，掩飾了鄉(xiāng)親們“與雪不離”的命運無奈；雪，是鄉(xiāng)親們心中絕望時的希望火炬，鍛造了他們執(zhí)守信念的堅毅和剛強，激發(fā)出鏖戰(zhàn)苦難、擁抱幸福甘甜的決心；雪，是每個人成長史里的寶貴財富，啟迪著人們對節(jié)約用水的深度思考——水是生命源泉，無論怎樣都要愛惜如命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故鄉(xiāng)的雪，養(yǎng)育了村里人，是注入生命中不屈不撓的頑強基因；“雪之情懷”成為鄉(xiāng)親們堅守家園永不舍棄的不朽魂魄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感謝大自然的恩賜，激勵鄉(xiāng)親們與雪同行，迎來了新生。我更感謝黨的好領(lǐng)導(dǎo)，使邊遠落后的鄉(xiāng)村徹底解決了吃水難題，也讓整個村貌隨之煥然一新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堅信，未來我的家鄉(xiāng)，定將山河錦繡、前程可期！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作于2026年3月10日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