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川不念舊【27】阿念 <p class="ql-block">所有將士單膝跪地，垂頭靜待，遠方笛聲飄來，如泣如訴，如怨如慕，像是家中屋頂?shù)拇稛?，纏繞著即將遠行的游子，每一個音符都是眷戀和不舍。兒郎們身后一群父老鄉(xiāng)親，翹首張望，突然一個孩童唱起大風起兮，云飛揚威，加海內(nèi)兮歸故鄉(xiāng)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然后父老鄉(xiāng)親們跟著孩童一起唱著大風起兮云飛揚，威加海內(nèi)兮歸故鄉(xiāng)，安得猛士兮，守四方聲音不算響亮，卻遠遠的傳進了每一個將士的心里。將士們朝故鄉(xiāng)的方向一拜轉(zhuǎn)身站起奔赴疆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二幕，是三丈黑布，依舊被小小少年們拉著從臺上跑過。黑布后人影攢動擂鼓聲震天，馬蹄聲、嘶鳴聲、喊殺聲、刀槍劍戟碰撞聲，慘叫聲混雜著不絕如縷。持續(xù)了一會兒，幕布退去，場上金戈鐵甲的、齊整整的兒郎，已變得衣衫襤褸，甲下的紅衣已不是當年的鮮紅，變成了一種頹敗的，恍若被血跡漿染的深紅。殘的臂，斷的肢，拄的拐，瞎的眼，再細看一眼，早非當年走時的那一群意氣風發(fā)的少年，灰白的鬢角，佝僂的背脊。相互扶持，疲憊地前行。敵軍號角從四面?zhèn)鱽?，甚至包圍了臺下的觀眾，眾人驚訝隨后嘈嘈切切，臺上將士手齊齊按向刀柄。拼了！不知誰罵了句粗獷俚語！三丈紅布圍場，鼓點加密，火光照著人影映在布上。沖殺的人倒下去，掙扎站起，站起的人倒下去，又繼續(xù)沖向前方，只是每次站起的人越來越少，直至最后一柄彎刀撕開最后一個士兵的喉管，血液濺到紅色布幔上，看不出顏色。臺下觀眾不忍地一閉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家以為殘忍結(jié)束了，一個清冷身影手捧著塤吹起了安神曲。帷幕落地，臺上清場，一群少年從女人身后鏗鏘上前，眼里都是仇恨，都是殺意，他們稚嫩的聲音再次唱響“大風起兮云飛揚，威加海內(nèi)兮歸故鄉(xiāng)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！”遠方成年男子略顯蒼涼地低聲哼唱齊齊傳來，與少年音合在一處，塔下觀眾也不禁動容，開始跟著齊唱“大風起兮云飛揚，威加海內(nèi)兮歸故鄉(xiāng)。安得猛士兮守四方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勝負不容置疑了，臺下評委紛紛給出了高分，到了當?shù)毓賳T公布成績的環(huán)節(jié)，所有人都以為必贏。地方官卻以長樂坊，群演過多，音效又設(shè)在場外，違規(guī)操作為由判負，把勝利給了胭脂里。群眾叫囂著不公平，議論紛紛時，杜康上前，躬身一禮問，違了何規(guī)？人群靜音等官方回復(fù)，官方說：聲音離開舞臺，違了常規(guī)。人群一陣長吁。杜康說，敢請大人把比賽規(guī)則當眾重申一番，讓我等知道常規(guī)標準在哪兒，不知可否？官員自知理虧，卻也不得不硬著頭皮上臺，大言不慚地解釋規(guī)則：所有演員必須是演出方本方人員，臨時群演不許超過三分，不許在舞臺之外出現(xiàn)其他與演出相關(guān)的動作。平時演出沒有這些條的，大型盛會各大名坊群演也都只多不少。所以，她忽然明白為什么這次胭脂里只帶了十八人了。杜康朗聲問是否還有其他要求，那大人說并無其他要求，杜康退后等官員再次重申結(jié)果，此時，臺下仍舊叫著不公，但是長樂坊再無人多說一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怎么回事，念奴嬌拈起茶杯飲了一口，心里對杜康倒多幾分贊許。是個沉得住氣的，東方朔安靜地在角落邊看邊吃著雞腿。三局兩勝，還有一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在酒酣散場之際，場上橫木松動，照著場上的舞姬直直砸了下去。杜仲離著最近，為救人直接推開了要被砸到面門的普通舞姬，杜仲會功夫，重傷代死，她覺得劃算。電光石火的瞬間，沒想到杜康沖到了身前，用她文弱的小身軀推擋了一下，方木棱角打在杜康的小臂上，念奴嬌催了內(nèi)力，茶盞蓋打在掉落的梁木上，不知是距離太遠，還是她內(nèi)力退步，堪堪挪了半寸。于是杜仲沒受傷，杜康傷了手臂，念奴嬌強弩之末，喉頭一陣腥甜，硬咽了下去，轉(zhuǎn)身讓人扶自己去了雅間。東方朔看到念奴嬌臉色微變，知道她出了問題，也跟著去了雅間。時間也差不多了，杜康站出來，施著禮以檢修為由遣散了眾賓客，額上全是豆大汗珠，當然聽到免單，眾人視覺掃興，也終是都散了出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杜仲平日不張羅這些，縱然嘴毒，也只是安心練舞，內(nèi)務(wù)管理都是杜康來。見她體面清場，頭上汗珠卜落，也上前去查看她的傷勢，喊了大夫后二人也急奔樓上念奴嬌的房間。此時東方朔已在施針，念奴嬌臉色蒼白，嘴唇內(nèi)側(cè)沾著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杜康張嘴要說什么，被杜仲眼神攔截回去。杜康開口輕聲問，先生還需要什么？東方朔說熱水，沐浴用。需要藥材嗎？我?guī)Я?，東方朔回。姐姐現(xiàn)在如何？很不好，死不了。您有需要再叫我，我們就在隔壁。嗯。杜仲帶著杜康退了出去。杜康不知前塵，心下奇怪，上回看到這個算命先生，她們就像舊識，這三人是怎樣的交集。她看著杜仲吩咐人準備東西，跟著杜仲去了隔壁房里，杜仲伸手要脫她外衫，杜康往后一退，干什么你？！一會兒郎中來了，我?guī)湍惆淹馍烂摿?，手臂亮出來，診治方便些。你這人怎的變呆了呢？杜康有點兒不自然，那件事后，杜仲一直與她不親近，兩人許久不曾這般平心靜氣地說話了。她看著杜仲幫她脫下外衫，解開腕上的綁帶，她很輕地幫自己擼起袖子，可是疼痛還是讓杜康眉頭緊蹙，小臂青紫，左臂比右臂還要嚴重些。杜仲吸了口冷氣，戰(zhàn)場的經(jīng)驗告訴她必定傷筋動骨了?！拔覜]想到你會救我?！薄皳Q別人我也得救。”倆人都默契地不再糾纏。杜康問，他倆怎么回事？杜仲想了想，等會兒給你講，先看傷，大夫被請了進來！左臂骨裂，右臂還好。骨裂跟骨折等同的疼痛，這個半分武功的都不會的人，一聲沒吭。杜仲眼眸垂下去。杜康看見，笑著說沒事的，這不還有個好的嗎？右手好用，不耽誤吃飯，也不耽誤掙錢撥算盤。聽聽你說這什么混話？快閉嘴吧！那你張嘴，給我講講姐姐和那江湖先生的事兒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邊講的那兩人，在隔壁，東方朔讓送水丫鬟幫忙脫了念奴嬌的外衫和鞋襪，扶著念奴嬌坐進了裝滿藥材的浴桶里。念奴嬌頭上施著針，穿著白色的里衣，泡在藥水里，東方朔又讓人幫忙把念奴嬌的頭飾除去，從頜下三寸如長針，通氣血，疼，念奴嬌醒來，模糊不清就說這一個字，東方朔緊忙收針，一口黑血涌出喉管，被念奴嬌吐了出來。念奴嬌沒睜眼，伏在桶邊沿，虛弱地嫌棄著，你又用這勞什子玩意兒泡我，我都夢見自己被腌制入味，要下鍋了。東方朔知是該哭還是該笑，讓丫鬟繼續(xù)添火。別添了，再煮真熟了。東方朔看著念奴嬌清冷地說著這話，伸手試了試水溫，朝丫鬟擺了手，再去取些木柴來。丫鬟們出去了。你自己看著點兒，溫度你知道的。我走了。我都快死了，你還走嗎？還缺位藥材，得去找來。什么藥？你不會想知道的。別走，陪陪我，這些藥材太難聞了……這真是個蹩腳的理由。東方朔坐了下來，看著念奴嬌虛弱地泡在藥水里，也有些無措。眼觀鼻鼻觀心，等著念奴嬌說些什么。我還能活多久？念奴嬌形容憔悴，無所謂地問著。沒到那一步，你想活多久？我想活好久好久，如果你愛我。念奴嬌心里這么想著，嘴上卻說，順其自然就好，這藥聞著都苦，我泡夠了。東方朔已經(jīng)告訴過念奴嬌好多回，自己不愛，不愛這倆字念奴嬌聽膩了。能看完比賽，就行，你陪我看完比賽吧。好。東方朔你陪我，念奴嬌又重復(fù)想是要確認一下。好。東方朔再次應(yīng)著。于是念奴嬌，東方朔，添火的小丫鬟。三人就無聲息地在屋里，氤氳的藥材氣味的屋里安靜也和諧，只有噼卜的木頭燃燒的聲響，東方朔看時辰夠了，撤了念奴嬌頭上的針，念奴嬌睜眼看著那一堆卸了的針，想象自己被扎得跟刺猬似的頭，又把眼睛闔上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