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老的東坡

陳艷

139221793 ?湖山依舊，東坡不老。千年前他走過的路，如今開滿尋常人家的笑語。 可當我站在此間湖風里，一個問題浮上心頭——我們千里而來，究竟是為看看千年前的舊物，還是替自己那顆無處安放的心，找一個歸處？ ——題記 惠州西湖藏在嶺南的溫山軟水間，不似杭州那般聲名煊赫，卻自有一番幽邃清遠的天地。湖分幾曲，堤橋相連，孤山如黛，古塔凌云。自東坡謫居而后，一湖煙雨便染上了詩文的墨色；更因朝云長眠于此，那山間的松風、堤畔的柳煙里，便都縈繞著一縷千古不磨的柔情。 ?春日的惠州西湖，溫潤如玉。沒有北方的料峭，只有拂面的清風裹著淡淡草木香。這樣的午后，最宜一家老小，赴一場西湖之約。 車至平湖門，朱紅重檐的牌樓撞入眼簾。“惠州西湖”四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，門楣上“嶺南萬戶皆春色”的楹聯，將新春的喜氣鋪陳開來。兩個小家伙一身紅裝，站在石獅旁笑靨如花——那抹鮮亮的紅，成了西湖入口最動人的風景。 穿過牌樓，眼前豁然開朗。腳下踏上的，便是蘇堤。 這條橫亙湖上的長堤，是近千年前東坡居士謫居惠州時捐資倡筑的。堤面寬闊平緩，兩側湖水澄碧，新植的垂柳已抽出鵝黃的嫩芽。柳絲間掛滿橘紅的燈籠，一盞挨著一盞，將長堤妝點成蜿蜒的火龍。兩個孩子小跑起來，紅衣在綠意間躍動，頭頂是暖融融的燈火，身后是流光溢彩的長堤。 我站在人群里，看著他們的鮮紅背影融進人潮，忽然有一瞬間的出神。千年前的那個午后，東坡是否也曾這樣站在某處，望著堤上往來的尋常人家，心頭同時盛著暖意與孤清？這滿堤的喧鬧，屬于每一個游人，屬于這個良辰，可那份藏在熱鬧底下的、說不清的疏離，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。 ?湖面上浮著鵝黃色的詩燈，寫著“不辭長作嶺南人”——那些燈在水波里輕輕搖晃，晃動的不只是詩意——更像是一種把異鄉(xiāng)活成故鄉(xiāng)的韌勁。千年之后，我們這些常常覺得無處生根的人，或許也能從這里，找到一個讓心靠岸的坐標。 堤畔燈組最是動人。青衫東坡憑欄而立，云紋燈屏題著他的惠州詩句；橋畔“西村酒肆”燈塑鮮活，朱紅酒壇堆疊如山，挑酒腳夫、提壺婦人神態(tài)生動，還原了宋時市井煙火。燈影與垂柳、塔影相映，把東坡在惠州的歲月，鋪在了碧波之上。 ?行至堤中段，西新橋橫臥水面。橋身潔白，拱洞圓潤，倒映水中成了靈動的圓環(huán)。橋頭亭閣飛檐翹角，與周遭枯荷新枝構成一幅層次分明的水墨畫。站在橋上遠眺，左為豐湖，右為平湖，湖光瀲滟處，孤山與塔影已隱約可見。 下了西新橋，便踏上孤山——西湖的文脈所系。 拾級而上，東坡園中，巨石鐫名，墻面刻著《江月五首》?！耙桓酵略?，玉塔臥微瀾”，千年前的月色與今日湖山悄然重疊。 行至園深處，一扇灰磚青瓦的拱門靜立眼前。跨過這道門檻，像是翻過了一頁厚重的時光。門的那一邊，是游人笑語、春光明媚；門的這一邊，楹聯上“人似秋鴻來有信，事如春夢了無痕”幾個字，卻讓四周忽然沉靜下來。一門之隔，竟像兩個世界——外面是煙火人間，里面是一聲輕輕的嘆息。 “了無痕”三個字，讀來本該是滿紙滄桑?？纱丝蹋ね庖荒暌荒昵嗔擞贮S的春草，我忽然有了另一種理解：春夢醒來，確實了無痕跡，可夢中的那份真切感受，早已長進了生命里，成為“我”的一部分。東坡把他的夢，寫進了湖山與詩文，于是“痕”便留了下來，千年不滅。 穿過拱門，便入了另一重天地。太湖石嶙峋挺拔，石上刻著合體字——“日日有財”，相傳為唐伯虎（號六如居士）所創(chuàng)。這既暗合了“六如”之典，又融文人自勉與民間祈福于一石，頗有意趣。再往里走，林木漸深，忽見一尊石雕像靜坐于蔥蘢之中：正是王朝云。衣袂飄逸，眉目低垂，好似還存著當年伴讀時的溫婉神情。雕像旁石碑簡素，只“王朝云”三字，卻讓人久久移不開眼。 從雕像處轉身，不遠處便是六如亭。亭柱上一聯最是動人：“不合時宜，惟有朝云能識我；獨彈古調，每逢暮雨倍思卿?！毖郝撏蛲龋颇拐o臥于松影之中——墓便修在這亭中，墓碑簡樸，寥寥幾字，讓每個經過的人都不由放輕腳步。 ?出六如亭，循石階而上，便是泗洲塔。這座古塔從唐代開始便守護著這片湖山，塔身上還縈繞著西域高僧僧伽千年的慈悲氣息。塔身七層，飛檐隱于枝葉，磚石間沉淀著歲月的苔痕。石階旁三角梅開得正艷，如紅毯鋪地，殷勤引向塔前。 登臨回望，西湖盡收眼底：湖面開闊，亭臺錯落，遠山如黛，城市樓群若隱若現——既有江南之婉約，復得嶺南之疏朗。 憑欄良久，風灌滿衣袖。低頭看，船小如豆浮湖面，笑語人聲隔水煙。那一刻我忽然覺得，這塔像一個時間的站臺：東坡當年憑欄望見的煙波，和我此刻眼中城郭與湖山交疊的景致，在風里悄然重合。變的是人間模樣，沒變的，是每個人站在天地之間，想要安頓自己這顆心的那份執(zhí)念。 ?下塔行經一組銅像，乃東坡與孩童啖荔圖。老者悠然坐于樹下，稚子依偎身側，竹籃滿盛荔枝，一旁獵犬溫順而臥。我在這組銅像前久久佇立。東坡的神情里沒有半點文人雅士的孤高傲岸，他就像鄰家一個慈祥的長者，和孩子們、和荔枝、和這片土地，渾然一體，自得其樂。我忽然明白，真正的“不辭”，從來不是一句豪言壯語——而是某個尋常午后，你欣然接過生活遞來的一切，不再追問值與不值。他六十歲被貶到嶺南，換作旁人或許愁眉不展，他卻種荔枝、修蘇堤、寫詩喝酒，把日子過得踏實而溫暖。這種全然而然活在當下的“在”，或許才是他不老的真正秘訣。 ?由孤山向北，踏九曲橋蜿蜒入水。長廊曲折，石欄整齊排列，橋上行人絡繹。行至橋心，一葉黃舟劃破水面，碧波蕩漾。 ?點翠洲樓閣飛檐疊翠，朱欄映水，隔岸粉紫花枝斜逸入畫，為水墨湖山添一抹溫柔。風自湖上來，攜水汽與花香，拂衣而去，塵慮頓消。洲上樓閣與城市高樓遙遙相望，古典與現代于此交融，竟無一絲違和。 ?過點翠、芳華二洲，至準提寺前。石坊古樸，長階通幽，鐘聲隱約。孩子們拉著我想上一探，我搖了搖頭——今日且賞湖山，禪意留與來日。轉身處，湖邊新柳垂絲，嫩綠枝條拂水，與岸畔紅楓綠植相映成趣。 ?午后斜陽里，訪豐湖書院。石坊楹聯曰“人文古鄒魯，山水小蓬瀛”，青瓦飛檐間，猶見當年弦歌不絕?？鬃酉衩C然而立，我輕聲給孩子們講著書院舊事，講嶺南文脈的薪火相傳，愿他們在這書香里，種下一顆求知的種子。 ?日影西斜，循古巷而歸。青瓦覆檐，紅墻如染，金鑼聲隱約。行至一處巷口，朱紅照壁在余暉中愈顯熱烈，福字紋樣錯落，喜氣漫溢。過青磚道，兩個紅衣小兒立于墻下，衣袂翩躚，笑靨明朗——快門按下，將滿巷春意與膝下天倫，一并收作此行的注腳。 惠州西湖之美，在山在水，在詩在文，更在千年情意所系。六如亭前，見生死相隨；秋鴻春夢之間，讀曠達與感傷；東坡園中，品千古詩心；九曲橋頭，沐一湖煙雨。 東坡說“此心安處是吾鄉(xiāng)”。今日這趟，我才算真正明白——心安，不是找到一個不再漂泊的地方，而是像他那樣，無論被命運拋到哪里，都能種自己的荔枝，筑自己的長堤，把每一個尋常日子，過成心甘情愿的“不辭”。 原來，東坡的不老，不是因為他被寫進了史書，而是因為他的活法——那種曠達、深情、質樸——至今還能替我們這些常常焦灼的現代人，解答一個最樸素的問題：心要放在哪里，才算安頓。 答案或許就在這一日閑游里：心安，從來不是尋一處世外桃源，而是與所愛之人一起，把尋常湖山串成記憶深處的溫柔念想。而那個在嶺南種荔枝、筑長堤的背影，也終將成為我們心中，不老的東坡。 圖片陳艷文字陳艷拍攝時間 2026.02拍攝地點廣東惠州西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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