歲月 “有” 痕

東方笑納

你猜，我…我在老舅家…遇見誰了…大英子啊…她還像以前一樣…扎著頭巾…用茅草燒鍋灶…這一晃…多少年了哇！ 現(xiàn)在城里人喜歡山海風(fēng)光，如果幾十年前，到我的原鄉(xiāng)去，那野趣真是迷人: 天上飛翔著白天鵝、丹頂鶴、成隊成行的大雁、野鴨；漁船、檣帆伴著天光云影，在不遠處的大羊河上彩帶似的飄移；蘆葦、野草、野花，遍布堆堤土坡；桃紅柳綠菜花黃，鶯啼燕舞蝶兒忙；雞鳴炊煙裊，牛鈴搖夕陽；在麥垅里光著腳丫子踩一踩松軟的黑土地，呼吸著田野的芬芳。那是天地清籟原聲、人間煙火??！你若能來，“陌上花開，可緩緩歸矣”…可是，四五十年前，我一點也不覺得美！眼睛得盯著瓦罐里有沒有糧，雪月隆冬，有沒有暖身的棉襖，腳上有沒有雙保溫的鞋…原鄉(xiāng)地處里下河入?？冢貏莸屯?，經(jīng)常洪水漫漶。太陽一曬，鹽堿白茫茫。洪澇年顆粒無收，少有的無災(zāi)年，還要交公糧，“瓜菜代”，稀粥照見太陽。大隊有一所小學(xué)，很多孩子念不起書，一大堆文盲。那年月，女伢子念書的很少，大英子十一歲才上書房，學(xué)習(xí)成績在我們班上數(shù)一數(shù)二?？赡畹饺昙?，還是掉著眼淚回家了。那時候家家戶戶，就像蓮蓬結(jié)子，越窮孩子生得越多，大英子已有四個妹妹，媽媽又為她添了一個弟弟，她得拉扯弟妹、拾掇家務(wù)。我媽聽說大英子不念書了，眼眶也紅了，難過地說:“書念得這么好，唉，可惜了！”在蕩子里不能“敘舊”，一敘就像六灘的樹林子根根攀攀，不是七大姑就是八大姨，不是嫡親的就是叔伯的，全都沾親帶故的，輩分讓人“剪不斷理還亂”。大英子順我爺（父親）這頭，我得叫她姑，照我媽這頭，我就叫她姐。這旮旯約定成俗“各處各叫”。我們小時候，見誰“哎！”“嘿！”一聲，就省了一堆麻煩。大英子比我大四五歲，長得又瘦又高，諢名“麻竿”，性格有點內(nèi)向，男生女生本就互不搭理，再說和我們這些“搗蛋鬼”也玩不到一塊。她跟她媽像一個模子脫出來的，一頭烏發(fā)，團團的臉，又是大眼睛雙眼皮，眼珠子棋子黑。白嫩白嫩的皮膚，在海風(fēng)吹大的姑娘媳婦堆里，更是稀罕少見。她心靈手巧，弟弟妹妹收拾得滑滴滴的，穿得格掙掙的。她還跟興化來打錫器的女人學(xué)繡花。蕩子很大，人也不少，以前卻沒人會繡花。待嫁的姑娘，小媳婦，農(nóng)閑辰光找她繡窗花、香包、鴛鴦?wù)眍^…到我念五年級時，大英子已出落成十六七歲的大姑娘。男女之事，我們這些“皮猴子”還沒“開竅”，瘌蛤蟆跳井——不懂（撲通）…? 一條三槐河，把大英子家和我家隔成兩個生產(chǎn)隊（四隊、五隊），一望二三里，煙囪十幾家。這中間還隔了水蕩蘆灘，繞道三槐河閘，就有五六里路了。兩個生產(chǎn)隊，不在一鍋里吃飯，平時往來不多。大英子生產(chǎn)隊有個洪四爺，當(dāng)兵復(fù)員，安排在海洋捕撈公司工作，生有一對雙胞胎，大雙子叫洪波，小雙子叫洪濤。這倆兄弟和大英子同年，念書早，大英子剛念書，他們就小學(xué)畢業(yè)上初中了。大英子回家照顧弟妹幾年，洪波考上了公社高中，洪濤沒考上就回生產(chǎn)隊做了會計。洪波隨媽聰明機靈，又長得眉清目秀，洪濤隨父本份敦厚。雙胞胎一瘦一胖，不僅脾性不同，長得也不一樣。少見。?大英子心中很是喜歡洪波，掩不住的，她常去幫洪四媽縫補漿洗，拾掇自留田。她知道洪波住校，每星期六下午，要經(jīng)過黃家渡口回家，星期天下午，又從此擺渡回校，就在渡口守著，送塊繡品手巾或者吃的東西給洪波，洪波看出她的心思，說啥也不肯要，后來洪波媽媽，也不要大英子幫忙了。但大英子還是“外甥子打燈籠——照舊（照舅）”，洪家就生氣了。紙包不住火，一個姑娘家，風(fēng)言風(fēng)語肯定不好聽了。我媽也聽說了，嘆口氣說道:“大英子長得這么漂亮，要是念書的話，不比洪波差，這會兒門不當(dāng)戶不對了！這孩子要讓癡情害了！”我媽去街上買點油鹽醬醋，就順道在大英子家歇歇腳，我媽看著谷場上啄食的鳥兒婉轉(zhuǎn)地說:“…大侄女啊…你看吶，麻雀和麻雀在一起，老鷹和老鷹在一起…人也是這個樣子呢…這就是命…”大英子臉色煞白，眼睛直愣愣的，不說話。我媽還說:“隊上的廖小余，在拖拉機站上工，吃國家糧的，人也蠻老實的，一家人都相中你，你讓大姑吃十八只蹄髈，好不好??？”大英子仰面朝天，眼角眉梢全是淚，還是不說話。我媽回家說:“大英子這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，要憋出毛病來的。” 洪波高中畢業(yè)，回大隊擔(dān)任團支部書記，不到一年，就到公社做事了。后來傳開了，他和高中女同學(xué)訂婚了，這同學(xué)的父親是公社副書記。大英子受了刺激，“瘋”了，她不打人、罵人，不是“武瘋子”，經(jīng)常一個人手里抓著一把野草、野花，到處游來蕩去，調(diào)皮的孩子，將這些花草搶了去，撕扯碎了往她頭上撒，拿土坷垃砸她…我媽說大英子得的是“花癡”病，把她接回來好幾次，她就躲在鍋門口燒火。一不留神，就又走掉了。有時成日成夜不歸，苦了她自己，也苦了爺娘，爺娘狠狠心就將她捆綁在屋里頭…后來，我爺娘搬家到七八十里路的縣城居住了。我探親只到縣城，原鄉(xiāng)很少去了。聽說大英子跑掉了，再沒有回家，我媽聽到后，唉聲嘆氣地說道: “老天爺，這么漂亮、能干的孩子，你咋叫她…命比黃連還苦呢？”? 今年大年初五，我在原鄉(xiāng)老舅家，偶遇了大英子，我們有四十多年沒見面了，物是人非，我媽兩年前作古了，她地下有知大英子這傳奇的后半生，一定既驚訝又欣慰的。大英子喜歡家鄉(xiāng)土灶燒的飯菜，就一屁股坐在灶門口，很嫻熟地往灶堂里添柴禾。那身姿和幾十年前不一樣了，年過七旬儀態(tài)儒雅，談笑風(fēng)生… 陰差陽錯，讓這世上演繹了多少悲歡離合的故事啊！回憶是一種重逢，重逢免不了回憶。“禍兮福所依，福兮禍所伏?！碑?dāng)年大英子如果喜歡上小雙子洪濤，就過著蕩里人尋常的日子，沒這般苦難了，但也就沒有今天的大英子了。洪濤一直暗戀著她，可大英子明著喜歡洪波，心窩子里就再裝不下別人，那怕是其胞弟又如何？洪濤只好將這份愛埋藏在心底。后來大英子病情越來越重，洪濤看在眼里疼在心中，多少次深更半夜，找到大英子并護送回家。洪濤不離不棄，一心護著大英子，并四處求醫(yī)、尋找治病偏方，也不見好轉(zhuǎn)。洪濤父母一開始就氣不打一處來，追一個“瘋子”，既丟人現(xiàn)眼又不值得，不斷羞辱甚至動手打罵他。大隊、生產(chǎn)隊的頭兒也不客氣的說，大英子死心眼，瘋了，你也死心眼呀？！洪濤干脆帶了大英子離家出走… 洪濤想起初中同學(xué)的姨媽顧醫(yī)生，是蘇州市中醫(yī)院的名中醫(yī)，就請這位同學(xué)帶著他倆，到梅園新村姨媽的家里求醫(yī)。顧醫(yī)生懸壺濟世，德醫(yī)雙馨。她就一個兒子，在北京工作并成了家。就讓大英子住在家里方便調(diào)理。洪濤做“保姆”，買菜煮飯，將家里收拾得滑滴滴的，閑遐時自學(xué)或教大英子學(xué)文化。顧醫(yī)生用中藥調(diào)理，又找來心理咨詢師來“聊天”，經(jīng)過幾個月治療，大英子病情日漸好轉(zhuǎn)。大英子和洪濤感覺這“家”很溫馨，顧醫(yī)生比親媽體己親切得多。顧醫(yī)生是個遐邇聞名的中醫(yī)，為人豪爽樂交朋友，且都是各行各業(yè)的名流大師。一次，被譽為“神針圣繡”的沈壽再傳女弟子，蘇繡研究所錢所長來家里作客，看到大英子在做刺繡，雖然構(gòu)圖簡單，繡技單一，但認(rèn)為是可造之才。顧醫(yī)生讓她收為弟子，錢所長一句這面子得給啊，欣然同意免費讓大英子到所里研習(xí)。沈壽原名沈云芝，創(chuàng)新“仿真繡”，并繡佛像上呈清廷，為慈禧太后祝壽，深得太后贊賞，書“壽”賜之，從此改名沈壽。她的《意大利皇后愛麗娜像》作為國禮贈送意國，轟動朝野。慈禧太后下諭委任沈壽為刺繡總教習(xí)，先后在蘇州、北京、南通等地開辦傳習(xí)所，培養(yǎng)一代新人。錢所長為第二代傳承人。錢所長治學(xué)嚴(yán)謹(jǐn)，教學(xué)有方，常率學(xué)生寫生觀察事物，講述仿真繡的精微妙理。大英子天資聰穎，又勤學(xué)苦練，描摹祖師刺繡藍本，學(xué)繡入迷，沒幾年功夫，成了蘇州有名的刺繡能手。并作為引進人才在蘇州安置了戶口、分了房。洪濤自學(xué)考試拿到了大專文憑，又學(xué)會了開車，也在所里有了工作。大英子又認(rèn)真研讀沈壽師祖的書籍和蘇繡的歷史典籍，集百家之長，匯旋針、擻和針、亂孱針、套針等數(shù)十種刺繡針法，獨創(chuàng)造奇，她的作品圖案秀麗，構(gòu)思精妙，繡工細微，針法活潑，色彩潔雅，既有魏晉風(fēng)骨，又有盛唐神韻，屢獲國際大獎。刺繡作品《長城》首次融西洋畫風(fēng)與中國寫意一體，雄渾巍峨，大氣磅礴，在北京展出，名震中外。大英子成了非遺傳承人，獲得“蘇繡特級大師”稱號。大英子已經(jīng)從蘇繡研究院榮休，但對蘇繡的研究并未止步，她在探索一條不局限于固有模式，融合購買、收藏者的思路與理念，通過手工刺繡，讓蘇繡不僅是藝術(shù)，還更多的滲透進人性化的品味，“走”進尋常百姓家… 我和大英子敘著“舊”，一旁的洪濤情深默默的伴著，只有當(dāng)大英子回頭問他什么，才答個一二。他就是她護身的“神”，守著護著“扛”著，為了她，他沒要孩子，他舍棄了一切…五十年的風(fēng)霜雨雪，足夠了，足夠改變一個人，足夠改變這個世界。還是坐在鍋門口燒火的大英子，卻是判若兩人，“浴火重生”，成了新的大英子。當(dāng)年向大英子撒草、撒花、撒野的孩子們不知道，愛一個人是她的權(quán)利，她沒有錯，她更沒有罪。只是那個年代，貧困束縛了翅膀，使她成了沖不上云霄、追不上“老鷹”的“麻雀”，“癡情”讓她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。這只是美麗的新羊河，在這里拐了個彎，畢竟東流去。這就是人生，這就是歲月留“痕”，這才有回味的深沉。幸好時代變了。但待我們明白這一切，也已是滿頭秋霜了。 故鄉(xiāng)，在游子心里。踏云千萬里，長風(fēng)燕歸來…?

亚拍区欧拍区自拍区|日本强奸久久天堂色网站|午夜羞羞福利视频|你懂得福利影院|国产超级Avav无码成人|超碰免费人人成人色综合|欧美岛国一二三区|黄片欧美亚洲第一|人妻精品免费成人片在线|免费黄色片不日本

歲 月 “有” 痕

東方笑納

歲月 “有” 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