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周宏泉是中專生的代表,巫溪縣城里娃的一員。也許有過假設,那就是,他們當年如果讀了高中,人生將擁有什么樣的主線?人生沒有那么多假設,其實當年的中專生很幸運,很值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圖片來自網絡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秋天,羊橋壩、譚家壩和蒲蓮應是金黃色的。那些洼地整片、半坡插花的稻谷,正借著山風,舉行一場無聲的扭秧歌比賽。從重慶大型國企工程師職位退休一年的周宏泉,想巫溪蒲蓮了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車從羊橋壩高速收費站拐入鄉(xiāng)村公路,他瞪大眼睛,幾乎尋不見昔日的影子。記憶里春天鋪滿油菜花、秋天綴滿稻穗的平陽大壩,如今,流淌其間的小河兩岸,長出了兩條由水泥樓房接成的長龍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一路無話。車經峰靈鎮(zhèn)時,一幢矮矮的、瑟縮在水泥樓房身后的土房子,突然撞進眼眸,他渾身一熱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“我出生在土房子里?!狈屐`再往下便是蒲蓮,那時叫公社,屬上磺區(qū)公所管轄。那里長著老高的老鷹茶,出產甜得發(fā)亮的李子、桃子。稻谷苞谷收完,層層疊疊的山坡上,一把把綠傘撐開,紅桔、黃柚們便在枝頭盡情打鬧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蒲蓮,是巫溪少有的花果山。透過桐園、桔園、野鹿這些村子的名字,仍能嗅到一股鮮活而神秘的氣息。順著桐園河的流向往下,到巫山龍溪河碼頭,坐柳葉兒小木船進入小三峽,經大溪文化遺址,抵達長江巫峽。在大溪,考古發(fā)現了中國最早的史前城址,那里出土的陶器精美絕倫,標記著長江中游新石器時代的一座高峰,也標記著人類從母系氏族晚期向父系氏族的悄然轉身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從巫山江碼頭換乘大輪船再往下,便是武漢。那里生活著父親的大姐,她為少年周宏泉打開了一扇窺視“外面世界”的窗戶,牽引著他,“好好學習,天天向上”,從小溪小河,涌向大江大河。在這條平凡而幸運的路上,他描畫出屬于自己的一生主線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如今,父母都已不在。蒲蓮、巫溪縣城,是他的來處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(一)“知青”上山下鄉(xiāng):爹媽一個家,孩子一個家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“我到底是山里娃,還是城里娃?我是最早的留守娃。”周宏泉盤點過自己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巫溪有個名字叫桃源,人們在與世隔絕的山水中怡然自樂,大多不會分出故鄉(xiāng)與他鄉(xiāng)。但他十四歲多,便以全縣中考狀元的成績,奔赴重慶北碚,就讀第一批首批省重點中專。從此,他有了故鄉(xiāng)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故鄉(xiāng)難忘,最難忘,是母親的出生地——巫溪縣城?!昂脗€大寧縣,衙門像豬圈。堂上打板子,河壩聽得見?!边@首民謠里的縣城,曾是重慶東部最偏遠、也最自在的袖珍城,滿是木板房,更像一個大雜院,依九層樓和鳳凰山,傍大寧河、柏楊河,是“九分山水一分城”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1949年12月14日,巫溪成為當時川東地區(qū)唯一一個通過武裝解放的縣。時代翻頁,原本家境優(yōu)渥、是“大家閨秀”的母親,住進了狹窄的房子,干起了體力活。她因受過較全面的教育,考入師范學校,畢業(yè)后分配到離縣城四十公里外的蒲蓮小學,成為一名鄉(xiāng)村早期的全科老師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母親很快成家,生下長女不到兩年,周宏泉“接踵而來”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他是在媽媽背上進教室、家訪的。斷奶后被送回縣城由外婆帶。上學后,周末節(jié)假日便走路去看父母,像一匹撒歡的小馬,在城鄉(xiāng)之間往返。他記得鄉(xiāng)公所坐落在桐園河谷旁,河谷里有個碗廠溝,“車”土陶,工匠被稱作“車碗匠”。父親是公社文書,最基層的公務員。那個年代,初中畢業(yè)的父親和中師畢業(yè)的母親,算是“高級知識青年”下鄉(xiāng)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外婆大半生經濟拮據,社會地位不高。但這個家庭教會他的,很多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外婆的堂屋,是記憶里一個復雜的坐標。《巫溪縣志》記載,外公是原大寧縣織布廠的資本家,兼營“春和旅舍”。1950年,他被定為資本家,財產全部充公,后早逝。外婆拖著一家三代,擠在一間小木板房里,靠給別人做布鞋艱難度日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童年的一個春節(jié)前夕,他和幾個小伙伴放鞭炮,舅舅在做木工活。他跑向燒著一鍋開水的地灶準備點鞭炮時,腳被地上的木塊絆住,整個人撲進了滾燙的開水里。舅舅沖過來給他脫棉衣,竟連衣帶皮,扯下了一塊。他的右手從此留下一大片傷疤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“ 那時的孩子,命真大?!敝芎耆38袊@,磕磕碰碰,流血留疤,自我管理,卻經得起風浪,仿佛無所不能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那些年,那些活計。父母收入微薄,還要擠出生活費交給外婆。孩子們早當家,從竹筷子廠領來半成品的筷子,用熱水泡軟,再用刀刮去毛刺,掙一點手工錢;也從火柴廠領回紙殼,糊火柴盒。外婆買來生瓜子,一家人在煤爐上炒熟,再用小紙包分裝好去賣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外婆聽說冰糖能潤嗓子,便存了一杯,放在床頂。天上下大雨,屋里下小雨,冰糖被雨水打濕,她舍不得扔。一直等到周宏泉要領唱前,才拿出來兌水喝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他生病時,渴望吃上一顆水果糖。一次父母從鄉(xiāng)下進城探親,剛好他病了,母親煮了一個雞蛋,他久久地握在手里,舍不得吃。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,父母總是把最好的東西存著,帶給孩子們,東西快放壞了,也舍不得吃、舍不得扔。他們步行幾十里山路,或搭拖拉機進城。父母孩子見面,像過節(jié)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街坊與歌聲。居委會常借堂屋開會。每次開會,外婆把家里唯一的電燈接出去照明,三兄妹則靠著一盞煤油燈,伏在桌上學習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舅舅會些拳腳,愛邊勞動邊唱歌,喜怒寫在臉上,拿過全縣“寧河歌手”大獎賽一等獎。那個時候,艄公、打魚佬、種地下力的巫溪人,一言不合就唱歌,巫溪,是歌的山水。唱著歌,便不再那么累,那么苦。周宏泉常和舅舅一起唱。舅舅做木工活,他打下手,聽舅舅哼著悠揚的調子。鋸末飛揚,歌聲在小屋里回蕩,那是清苦日子里最亮堂的時光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外婆、舅舅們與街坊鄰居關系融洽到難分彼此。那時的巫溪縣城,“一家的娃娃便是一條街的娃娃?!?lt;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(二)外面的世界在呼喚:走出去看看,理想就會長出翅膀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父親云陽的老家,為少年的理想插上了另一雙翅膀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爺爺做過云陽縣云安鎮(zhèn)最后一任鎮(zhèn)長。他受川東地下黨委托擔任此職,明面是國民政府的代表,暗里卻為共產黨人鋪路搭橋,掩護過許多地下黨員,在云安和平解放的進程中留下了隱秘而關鍵的腳印。指揮解放云陽的劉團長,將這些往事寫入回憶錄。這段歷史一度被歲月掩埋,直到爺爺年近八十,父親輾轉奔走,找到劉團長本人,塵封的往事才重見天日。此后,作為民主人士,爺爺一直享受政府的生活補貼,直至九十歲壽終正寢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爺爺奶奶養(yǎng)育了九個兒女。時代翻頁,酒廠被收歸公有,家業(yè)化為烏有。最艱難時,將幺兒幺女送養(yǎng)——所幸后來都找回。十幾口人擠一間平房,爺爺做挑煤的苦力,肩膀磨出厚繭;奶奶沒日沒夜地納鞋底,一針一線貼補家用。父親是長子,早早扛起不屬于那個年紀的重擔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“人總是要走出去看看、聽聽。最終發(fā)現最愛的巫溪,好似被世界遺忘的一方手帕?!敝芎耆请p翅膀真正長出羽毛,是在每年春節(jié)去云陽縣城二姑家的那些見聞里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二姑家三間屋子,要擠下七個兄妹及各自的家人,可這些都難不倒她。她變戲法似的,打地鋪、借宿鄰居家,總能把一大家子安排得妥妥帖帖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夜里,周宏泉趴在臨江的窗臺上往外望——長江就在腳下流淌,輪船拖著長長的汽笛聲從江面駛過。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巫溪的狹小,大寧河不過是一條溪溝,而外面的世界,遼闊得讓人心慌。他后來常?;貞浧鹉莻€畫面:夜航的輪船像一座座移動的樓房,通體透亮,一層層燈光疊在一起,探照燈的光柱掃過江面,把江水切成明暗兩半。汽笛聲、船長和碼頭值班員的喊話聲,隔著薄霧隱隱約約飄來。他的心就跟著那移動的燈光,一點一點飄向遠方,隱入霧中,最后消失在長江的拐彎處……然后,下一艘船又闖入視野,重新點亮他的眼睛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大年初一,孩子們在院子里瘋跑,年味濃烈。年年都有一個溫暖的儀式——排隊去爺爺奶奶家吃湯圓。白白胖胖的湯圓里,偶爾藏著一枚硬幣,誰吃到,就預示著一年的好運。奶奶拿出她縫制的千層底布鞋,厚實,暖和,每個孩子都有份。云陽的春節(jié)總是熱鬧美好,回巫溪后,周宏泉便滔滔不絕地講,直到小伙伴們聽得耳朵起繭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最遠的一次“見大世面”,是去武漢江漢油田的大姑家過暑假。在長江輪船上漂了好幾天,青山緩緩后退,像是大地在為他讓路。到武漢后再換乘小火輪,沿著漢水逆流而上。大姑家住在一個獨立的小套房里,在當時的周宏泉眼里,已是十分“殷實”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第一次見到幾十輛大卡車整整齊齊停在操場上,一輛接一輛發(fā)動起來,轟隆隆駛向遠方,那場面讓他激動得幾天睡不著覺。他花了很長時間,向巫溪的小伙伴們描繪那個場景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事實證明,相親相愛的人并不一定要在一起。大姑家、二姑家各在一方,卻像兩束光,照進這個小縣城孩子的心里,讓他找到了自信的理由,也找到了驕傲的底氣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那些沖擊過大腦的記憶,后來都成了周宏泉人生歡樂的底色,和走出去的全部動力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三、沒有操場的學校:走出閃著光的中專生,大型國企工程師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周宏泉是妥妥的“五好生”。課堂上,他總坐在第一排,瞪大眼睛聽老師講解每一個知識點,像一塊海綿,貪婪地吸收著知識的養(yǎng)分。從小學到初中,他一直當班長,第一批加入少先隊,還領唱過《四渡赤水出奇兵》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城二小是他走出巫溪前的最后一站,也是他人生軌跡發(fā)生重要轉折的地方。這所學校沒有圍墻和操場,學生們上體育課,只能在教學樓之間一塊凹凸不平的空地上進行。開學后,老師便帶著學生去大寧河邊一筐筐挑沙子,硬是把教室外的大坑填平,變出了球場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周宏泉對知識的渴望和對未來的憧憬。他做事認真,乒乓球打得不錯——短跑、排球、籃球都受過些訓練?!皩W工、學農、學軍”——去磷肥廠、火柴廠勞動,送肥料到八九公里外的農村,幫農民修梯田。“學軍”時緊急集合,伸手不見五指的半夜爬起來,跑進荒山野嶺包圍山頭,等信號槍一響,便往山上搜索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拉練幾十里路,去參觀紅軍樹、紅軍標語墻,每一次活動都讓少年興奮不已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班主任陳老師教語文,講課聲情并茂,動情處常落下淚來。她講《范進中舉》時那副癲狂模樣,講《孔乙己》時那個窮酸書生蘸著酒在柜臺上寫字的模樣,都刻進了學生的記憶。凌校長兼數學老師,讓他們第一次知道“x”可以代表那么多未知的意義——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,點燃了無窮的求知欲?;瘜W老師、物理老師……每一位師長都是一盞燈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課間,同學們在自己填造出來的球場上打球、跳繩、“斗雞”,排練文藝節(jié)目,不亦樂乎。操場太小,一部分師生便到操場旁那片漫山遍野的廣柑林里去做課間操。秋天,金黃的廣柑掛滿枝頭;春天,成片的白花開了,星星點點,散發(fā)著迷人的芳香。他常常忍不住摘下一朵,吸食里面那一點點甘甜的花汁。他說:后來走過許多地方,見過江浙的杜鵑、南粵的紫荊、澳大利亞的金合歡、富士山的櫻花,可在他心里,都比不上城二校旁那片廣柑花。那樣質樸,那樣自然,綠樹叢中那一抹抹白色,構成了三年初中生活最美的畫面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初一那年,他們去小河山上修梯田、送肥料。鳳凰山下的大寧河,是另一個快樂天堂——寨子石、梭梭石,在那里打水上攻防仗;北門口,放灘戲水……那些情景,至今歷歷在目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班上的同學,個個都有絕活。文藝能手、文學天才、乒乓球冠軍、長跑冠軍、籃球健將……他們在各自的熱愛里,快樂地成長著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后來的他們,沒有辜負那片土地的滋養(yǎng)。有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高材生,有西南財大的教授,有本縣公務員,有軍官、企業(yè)家。在各自的崗位上,他們勞動奉獻,每個人都走出了自己的人生主線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1976年后,校園里彌漫著拼命讀書的氣息。同學互相幫助、互相鼓勵,夜以繼日地學習;父母把好吃的留給孩子們補充營養(yǎng);老師們嘔心瀝血地教導——想起那段日子,周宏泉心頭依然溫熱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1978年,中考制度恢復。周宏泉等來了一位穿著郵電工作服的伯伯在家門口,大聲喊著自己的名字。鄰居也喊:“泉娃子,你的錄取通知書到噠!”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他考上了——四川儀表工業(yè)學校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外婆逢人就講,外孫考了第一名,那神情,那癡迷,簡直像范進中舉里的范老太太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父母把能帶的好東西塞進滿滿幾大包行李,一起送他出發(fā)。那個年代,從巫溪到重慶,最快也要走三天,乘車、換船,真是千山萬水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第二天,汽車啟動。外婆從車窗外面遞來一包東西——剛炸好的油果子,冒著熱氣。他接過油果子,眼淚涌了出來。汽車在盤山碎石路上搖搖晃晃,黃昏時到了云陽縣城。在云陽住一天,奶奶說:“宏泉,要是當了官,可別忘了拉幾個弟弟一把啊!”在她眼里,成績這么好,一定能當官。爺爺從一本書里拿出嶄新的五元錢,塞到他手里。七十年代,五元錢不算少,那是爺爺挑煤炭攢下的辛苦錢。二姑見他穿著粗布褲子,便買了一段好布料送給他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上水船終于到了重慶碼頭。第一次看到燈火輝煌的山城,一路的辛勞頓時被興奮沖淡。一家三口扛著大包小包,在臨江門水巷子一家便宜但簡陋的小旅館,打了地鋪,湊合一夜,次日乘車到北碚報到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這個時期,省屬重點中專的含金量,不亞于如今的211、985。在中專校,周宏泉不再是那個只見過長江輪船和油田卡車的懵懂少年,而是開始系統(tǒng)地學習專業(yè)知識,為將來成為一名工程師打下堅實的基礎。畢業(yè)后,他的人生仿佛“開了掛”,在“川儀”挑大梁,辦大事,參與重慶大型國有企業(yè)的成長與變革,從獨資到中外合資,從傳統(tǒng)到現代,“中專生被當成本科生、研究生用?!?lt;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周宏泉的人生跨度,恰好與中國現代史上最激蕩的歲月重合:經歷了計劃經濟的尾聲,趕上了改革開放,融入了市場經濟的大潮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他見證的變遷是前所未有的:信息從閉塞到爆炸,兒時聽廣播、看報紙,今天信息瞬息即至;交通從閉塞到通達,巫溪當年只有一條出縣的土公路,到重慶坐汽車最少三天,現在坐高鐵三個小時能到;住房從蝸居到安居,剛工作時住八人上下鋪,沒電扇沒空調,結婚要排隊等分房,到現在家家戶戶安居樂業(yè);生活從匱乏到豐裕,兒時一個月供應半斤肉,一年盼一頓年夜飯,一年等一件新衣服,現在,天天在過年;收入從微薄到殷實,從參加工作到退休,工資漲了幾百倍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周宏泉從未奢望過能擁有房子和車,用上手機、電視、電腦,周游世界,更不敢想兒子能出國留學,妻子出國任教。但這些,都一一實現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他常常想起城二校、鳳凰山,那片飄香的廣柑林。老師和同學,像大寧河水一樣,化作一條綠色的飄帶,時刻纏繞在他心中,在血液里永遠流淌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這就是一個小縣中專畢業(yè)生和共和國一起成長的故事。故事里有大時代的烙印,有家族的悲歡,有一個少年趴在江窗上的幻想,和一個離開工作崗位的人,回望來路時的感慨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周宏泉是中專生的代表,巫溪縣城里娃的一員。也許有過遺憾,那就是,他們當年如果讀了高中,人生將擁有什么樣的主線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