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段跨越四十年的閱讀之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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獨辟蹊徑繪湖光——徐元杰《湖上》賞析 湖上徐元杰 花開紅樹亂鶯啼，草長平湖白鷺飛。 風(fēng)日晴和人意好，夕陽簫鼓幾船歸。 《湖上》是南宋上饒籍詩人徐元杰描繪西湖春光的著名絕句，700多年來一直為人們所傳誦。 詩的一二句寫出了湖上之景，你看，在那一棵棵開滿紅花的樹上，無數(shù)黃鶯在快樂地鳴叫，波平如鏡的西湖四周長滿了茂盛的青草。一個“亂”字，并非雜亂，不僅形象地描繪出綠蔭深處傳來群鶯鳴叫聲，此伏彼起；還表現(xiàn)出黃鶯輕盈跳躍，穿梭于林間枝頭的動感，更有一群白鷺在湖面上下翻飛。上句有的是紅樹黃鶯，下句是白鷺耀眼。這里有色彩，有聲音，有動感，構(gòu)成了一幅美妙的自然景致。鶯歌鷺飛，是什么情景感染了它們，使它們?nèi)绱藲g愉呢？ 詩的三四兩句，拉出了一個長鏡頭：在這風(fēng)和日麗之時，人們的心情多么舒暢，一條條畫船，披著夕陽的霞暉，伴著陣陣的鼓聲簫韻，從西湖深處歡快地駛來。那是經(jīng)過一天暢游的人們乘興歸去呢！一個“歸”字，點明了詩人的寫作角度，詩人沒有從正面去描寫西湖游人如織的熱鬧場景，而是獨辟蹊徑，從游客歸來，描繪西湖迷人的春光。夕陽即將西下，游客們游興未減，簫聲繚繞，鼓聲陣陣，湖面波光粼粼，人們眷眷不舍。這就從一個側(cè)面反映出春光滿西湖的絢麗多姿，讓人艷羨不已。 寫作角度獨特，表現(xiàn)手法新穎，語言清新流利，給讀者創(chuàng)設(shè)了豐富的想象空間，可以說是這首絕句的顯著特色。 原載《贛東北報》1986年3月6日第四版“作品欣賞” 　　上文是我于40年前寫的一篇閱讀賞析。那時上饒一中因為80周年校慶，于1982年修建了“梅園”，聽一位前輩老師講述，這里是徐元杰曾經(jīng)居住過的地方。那時對于徐元杰的了解，除了這首在《千家詩》上讀到的詩及作者是南宋第一狀元外，僅此而已。 三年前，閱讀《辛棄疾詞選》，讀到辛棄疾在宋光宗紹熙二年（1191年）寫作的《水調(diào)歌頭·送施樞密圣與帥江西》，詞中題序：信之讖云：“水打烏龜石，方人也大奇。”（“方人也”即施圣與）辛棄疾用拆字的方式，設(shè)下懸念，引起了施帥的興趣。也引發(fā)了我的關(guān)注與思考。 在辛棄疾去世（1206年）二十六年后，宋紹定五年（1232年）石破天驚，南宋第一狀元橫空出世——他就是信州人三十八歲的徐元杰！為此，清同治年間修的《廣信府志》隆重記載了精彩的一筆：“烏龜山，上饒西南五里，一名五桂山，諺云：水打烏龜石，信州出狀元。宋徐元杰，當應(yīng)其讖言。” 這說明這古老的民諺在宋代就已經(jīng)有了，是辛棄疾使它激發(fā)了一代學(xué)子的理想與追求。 于是，我就想弄清楚一個問題。徐元杰的家世如何？他是否知道這樣一個讖言，或者他是如何從這個讖言當中受到激勵的？ 　　《廣信府志》卷一之二地理山川記載：“雞鳴峰，上饒南五十里周邨兀然秀拔，如雞昂首。其下為宋狀元徐元杰故宅。”而我，對雞鳴峰的具體位置一直是個謎。 一個偶然的機會，結(jié)識了上饒市徐氏聯(lián)誼會的徐祥會長及徐金華，問起“雞鳴峰”，徐祥會長告知，在今之廣信區(qū)花廳，宋代稱為古良。而徐祥是徐元杰二十四代孫。說起徐元杰的身世及其父其祖，還說起其先祖父與辛棄疾的交往，讓我驚呆，更是喜出望外，真是相見恨晚。更讓我驚喜的，他們還提供了兩件“寶貝”：一是徐氏家譜影印件，一是《梅野集》。于是，這神秘的密鑰解開了心中的諸多懸疑。 　　首先吸引我的是徐氏家族的西窗先生寫的《鵲橋仙壽辛稼軒》，這是一張木活字印刷的古籍頁面，文字為豎排從右至左排列，是典型的中國古代書籍樣式。 鵲橋仙·壽辛稼軒 山東人物，山西功業(yè)，笑指山巖曳杖。傳巖雖舊雨巖新，醉夢里初無兩樣。醉鄉(xiāng)紅袖，醉揮白羽，醉把新詞重唱。醉鄉(xiāng)屈指數(shù)從今，更三萬六千以上。 從西窗先生的詞語中，他和當時居住帶湖的辛棄疾此時已經(jīng)是相知相惜的好友了，他知道辛棄疾是山東孕育的英雄人物，更了解其在山西建立的不朽功業(yè)；還知曉詞人在帶湖周遭山道，常拄杖而行，聲名流傳。 不僅如此，詞人還走出帶湖，到徐安國的家鄉(xiāng)靠近古良的博山行走，哦，那古老的山巖雖舊，而博山的“雨巖”經(jīng)風(fēng)雨沖刷更顯清新；醉夢之中，往昔與今朝并無二致。昔日，辛棄疾馳騁疆場，英勇殺敵，氣吞萬里如虎；現(xiàn)如今拄杖逍遙，開啟人生另一種格局。 西窗先生的吟誦里，熟悉詞人的名篇佳作，詞人在醉鄉(xiāng)里有紅袖斟酒，在醉吟中揮羽扇抒懷，甚或在醉態(tài)里挑燈看劍，夢回吹角連營，在沉醉時反復(fù)吟唱新填的詞章。于是，西窗先生在賀壽時細數(shù)歲月，祝愿這位抗金英雄從此長壽，再活三萬六千日以上。 這首詞既寫辛棄疾英雄功業(yè)（山東、山西），又繪其退隱閑情（曳杖、醉唱），英雄氣與名士風(fēng)兼具，給后人生動地描繪了一位“文能填詞、武能上馬”的人物形象：曠達、豪放、灑脫，與辛棄疾詞風(fēng)高度契合。詞中無阿諛之辭，真誠地以“功業(yè)”贊其志，以“醉態(tài)”寫其情，以“長壽”的祝愿表達知已祝福的情感。 讀西窗先生詞，自然聯(lián)想到他的兒孫，他對未來的徐元杰的影響。隨著對家譜內(nèi)容的展開，才發(fā)現(xiàn)，要了解徐元杰，必須了解徐氏家譜。弄懂徐氏三代，是理解徐元杰成才的關(guān)鍵： 徐安國（徐元杰的伯祖、繼祖），號"西窗"，南宋隆興元年（1163年）進士，曾任廣東連山縣縣令。徐元杰被過繼給徐安國的第三子徐伸；"家世清苦，西窗先生至通籍沒無遺貲"——說明徐安國雖然做官但清廉，沒有留下什么財產(chǎn)。 宣義公——徐伸（徐元杰的過繼父親）, "宣義"是徐元杰中狀元后朝廷給徐伸的封號，而此前他家 "依山寺以居，蕭然環(huán)堵"——住在山寺旁邊，家徒四壁,生活清貧。 在當代的讀者的腦海里，對徐元杰被過繼可能有疑惑：這樣會不會讓徐元杰有心理陰影呢？實際上，在南宋宗法里，過繼不是“拋棄”，是“承嗣”；家族中，一般選親侄、聰慧、有前途的孩子，是家族對他的看重，不是嫌棄；他的生父一支與繼父的一支本就是至親，不是外人。這一家族的標簽是：清苦、正直、不慕富貴、重名節(jié)。這也鋪墊了徐元杰的人生底色。 在現(xiàn)代社會，人生要有提升，要有跨越，要有逆襲，通常都提倡學(xué)習(xí)。那么在遙遠的古代，何嘗不是如此呢？況且，徐元杰的繼祖繼父清廉正直、家風(fēng)淳厚。順便提及，徐元杰后來的兩子取名：直方，直諒。出自論語中交友原則：友直，友諒，友多聞。正是徐氏家族處世之道。 徐元杰后來為官剛直敢言，性格底色，就是在這種家庭環(huán)境里培養(yǎng)出來的。 　　寒門苦讀：徐元杰的人生底色 徐元杰的人生開篇，是苦讀。"總角貧軀，假館畫課學(xué)，子夜則燃薪續(xù)膏，口不絕吟；薪燼擁衾危坐，冥思精索"——數(shù)語之間，一幅寒夜苦讀圖躍然紙上：少年元杰借居學(xué)館，白日課業(yè)，夜半則以枯柴代燭、添油續(xù)光，吟誦不輟；待微光耗盡，便裹衾端坐，于黑暗中冥思精研。其刻苦之狀，大抵如此。 更令人唏噓者，徐元杰人生遭際之坎坷。貧寒之中，母親望子成龍，三四歲即課以讀書；不幸，元杰七歲喪母。舅舅來吊唁時，詢問時，竟從這孩兒身上窺見家族復(fù)興之望，遂攜其往鄞地（今寧波）。在鄞三載，日誦千言，練就過目不忘之能。三年后歸省，十三歲又負笈鵝湖書院。他做學(xué)問的路徑，也能看出內(nèi)心的追求：年輕時讀汪氏的《論語直解》，常常覺得此書講解過于簡略粗疏。于是他便為同門學(xué)子講解闡發(fā)，私下繼承先賢之學(xué)，與眾人相互切磋、共同鉆研。每當他懷疑汪氏的解釋并非孔子本意，心中便存下疑問。后來得到朱熹《四書章句集注》，讀到其中“治骨角的人，切過之后還要再磋；治玉石的人，琢過之后還要再磨”一句，才真正領(lǐng)悟“學(xué)問越鉆研越要精細，越要精益求精”的道理。 從最初質(zhì)疑汪氏解說的粗疏，到后來契合朱子治學(xué)的精審，足以看出他做學(xué)問不肯馬虎敷衍、一心追求真理本義的精神。 　　三代之交：從帶湖到瓢泉的君子之誼 還是在帶湖時，西窗老人以所作《鵲橋仙》詞賀辛棄疾五十壽辰，至今讀來猶覺溫情脈脈。辛徐兩家三代之交，非止詩酒唱和，更在精神血脈之相承。徐家以辛棄疾"讖言"為家訓(xùn)，代代相傳，至今信州徐氏猶人人能誦。此非尋常友誼，實為兩個高尚靈魂在歷史深處的共鳴。徐元杰成名后不忘所自，常至鉛山瓢泉探望辛棄疾之孫辛憲若。其所撰《稼軒辛公贊》，寥寥百余字，竟概括一代詞宗之品格與情懷，不愧狀元手筆： 公名棄疾，字幼安，其先濟南人，徙于邑之期思。靖康之難，朝請公累族眾不克南渡，常誨先生無忘國仇。紹興末，敵渝盟，乃與郡豪耿京糾合義兵二十五萬，以圖克復(fù)。高宗勞師建康，亟入，條奏大計。上偉其忠，驟用之。會群盜攻剽江右，先生毅然請行，衣繡節(jié)制軍馬，期以一月蕩平，果如其言。晚登禁從，所居有瓢泉、秋水，有諫藁、詞集行世。 贊曰： 摩空節(jié)氣，貫日忠誠。紳緌動色，草木知名。 陽春白雪，世所共珍。秋水瓢泉，清哉斯人。 此贊以簡練之筆寫凌云之氣，開篇“摩空”二字，狀其氣節(jié)高拔，直抵蒼穹；“貫日”化用《史記》荊軻“白虹貫日”之典，喻其忠誠熾烈，可通日月。辛棄疾南渡歸宋，一生以恢復(fù)為志，二十二歲率五十騎突入萬人敵營，生擒叛徒張安國，正是此"貫日"之誠，照亮了南宋昏暗的半壁江山?！凹澗q動色”一句，寫盡辛公剛正之威。當其振臂一呼、怒斥時弊，那些衣紳冠縷的袞袞諸公為之悚然變色。觀其一生：上《美芹十論》《九議》，陳恢復(fù)大計，“筆勢浩蕩，智略輻湊”；任江西提點刑獄，平茶商軍叛，“疾呼厲叱”，威震一方；晚年再起，猶直言“仇虜六十年必亡，虜亡則中國之憂方大”。那些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、因循守舊之徒，每聞辛公之言，或驚其膽魄，或懼其鋒芒，或慚其不作為，故而"動色"。而"草木知名"四字，則道盡知音之稀與民心之歸。辛棄疾四十二年間，起而復(fù)廢，屢遭彈劾，罪名竟是"用錢如泥沙，殺人如草芥"之荒唐讕言。然其退居帶湖、瓢泉，“卻將萬字平戎策，換得東家種樹書”，山間的草木泉石，反成其真正知音?！凹澗q動色"”見其勇，“草木知名”見其真——他太高潔了，高到讓精致的"紳緌"顯得猥瑣；他太熾熱了，熱到讓那潭死水的朝堂泛起不安的漣漪。千載之下，"紳緌"早已朽爛，而"草木"猶青。鉛山的瓢泉、帶湖的松風(fēng)，至今仍在訴說著那位“清哉斯人”的不朽風(fēng)流。贊文中“陽春白雪”之喻，既指辛詞之高雅——“想當年，金戈鐵馬，氣吞萬里如虎”之慷慨，“驀然回首，那人卻在，燈火闌珊處”之婉約，八百余首傳世，立兩宋之冠；亦喻其人格之超邁，確為“世所共珍”之瑰寶。末句“秋水瓢泉，清哉斯人”，以“秋水”喻其目之明澈、心境之高潔，以“瓢泉”指其晚年歸隱之所，已將功名的烈火淬煉為詞章的秋水，在文學(xué)的長河中獲得了永恒。 　　古道熱腸：兩代后人的相知 更令人動容者，辛棄疾的孫子辛憲若去世后，徐元杰親赴鉛山瓢泉吊唁，并送葬至觀音山（今鉛山紫溪）。其所作《挽辛憲若五首》，追懷這位故友"威聲憺外陲，邊疆多嶮歷，麾節(jié)兩朝推"之功業(yè)——鎮(zhèn)守邊疆、歷經(jīng)艱險，從寧宗至理宗兩朝受重用；又贊其晚年急流勇退、百姓立碑追思之高風(fēng)。兩代后人，惺惺相惜，此非勢利之交，實為精神之契。 讀《梅野集》，尤見徐元杰之錚錚硬骨。其耿直敢言，不避權(quán)貴，史嵩之違禮起復(fù)時，元杰竭力上疏阻止，終使史氏未能如愿。然元杰忽罹暴疾而亡，朝野嘩然，皆疑史嵩之下毒所害。臺諫及太學(xué)生上疏鳴冤，理宗令有司追查，終因權(quán)勢所阻，案情未能大白。一代狀元，竟以不明之死收場，令人扼腕。 帶湖的松風(fēng)依舊蕭瑟，瓢泉水依舊流淌。徐元杰的一生，深受辛棄疾的影響，兩人雖未曾謀面，但高尚的靈魂依然能通過文字引發(fā)共鳴，相隔數(shù)十年的信州文脈傳人，以三代之交、文字之契，共同書寫了南宋士人最后的風(fēng)骨。 　　與徐氏家族徐元杰后人的交流，最令人怦然心動的是：拜謁徐元杰墓地。信州區(qū)最符合地名實際的吉陽大道，這里揭示了《廣信府志》中的一個懸念：“徐元杰之墓，吉陽山東斗門之原。” 而市區(qū)有一條吉陽大道，離我們校園不到三公里，僅僅以為用原地名而已，就如信江河邊有“士銓路”一樣，是紀念江右三大家蔣士銓，讓人們知道蔣士銓是上饒鉛山的名人罷了。更不曾想，吉陽大道這里隱藏著一個驚天的秘密。 　　春日的一個下午，隨徐祥會長引路，走進一條短巷，兩旁是別墅式樣的樓房。盡頭一堵墻，一扇鐵柵門，入得門來，這里有一處綠地，墓地被圍墻隔開，四周已被現(xiàn)代別墅區(qū)與高樓環(huán)繞，形成“鬧中取靜”的格局，50米外即是城市高樓，古今對比鮮明。 哦，這里在遙遠的古代，就是吉陽山東斗門之原，歷經(jīng)數(shù)百年滄桑，原先的崇山峻嶺早已無痕跡，狀元公徐元杰魂魄有知，是否會“當驚世界殊”！ 墓地面積不大，以青石墓碑為核心，碑頂題“敕建”，主碑刻“徐公元杰之墓”，兩側(cè)聯(lián)曰“狀元勛業(yè)昭千古，楳埜厚德傳萬年”，并附《宋工部侍郎徐元杰墓志銘》，詳細記述其生平與忠烈事跡。 徐元杰墓早年徐氏后人祭拜情景。 　　回到校園，再次來到四十四年前建設(shè)的“梅園”。凝視四年前校慶新落成的這尊徐元杰雕像，再次品味清同治《廣信府志》的記載∶“梅野在城北茶山。徐元杰以直道勁節(jié)，不容當?shù)劳司庸世铩Ｄ絽螘T公之風(fēng)，筑梅埜于此，以致高山仰止之意?！? 愉悅的是，所有的閱讀懸疑都有了答案。 留下感想∶稼軒留讖烏龜石，家傳肝膽繼辛公。雖無一面承親誨，卻有千言贊杰雄。筆斥權(quán)奸霜刃利，心懸社稷鐵腸忠。寒梅曾識先生節(jié)，長伴清名照晚風(fēng)。 文中有關(guān)徐氏家族的故址及相關(guān)圖片，均由徐祥先生提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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