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紅椅排開，像一簇簇靜候春風(fēng)的山茶。我們站在教室前，手里攥著剛印好的曲譜和教案，粉色外套蹭著中式紅衣的袖口，紙頁被窗縫里鉆進來的風(fēng)輕輕掀動——這哪是備課，分明是把一整座曲劇團的春天，悄悄搬進了澠池高中的門楣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電腦屏幕亮著，光映在她睫毛上，像落了一小片戲臺上的追光。鼠標點下 鍵盤敲響，是給高一學(xué)生寫的通俗版唱詞注解。她沒穿戲服，可指尖劃過屏幕的節(jié)奏，分明帶著水袖甩出去的弧度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托著腮，書頁停在“身段三要”那一頁，指尖在“腰如弓、頸如藤、眼似星”幾個字上輕輕點了點。窗外玉蘭正開，風(fēng)一吹，幾片白瓣飄進窗來，落在攤開的《澠池曲劇口述史》上——這書里寫的，正是她師父當(dāng)年背著三弦，走十里山路來咱高中教課的老故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白板上藍字寫著“曲劇進校園·第一課”，旁邊那幅戲曲人物畫像的衣袖還泛著新墨的潤澤。她坐得端直，保溫杯蓋子掀著，騰起一縷熱氣，混著麥克風(fēng)里試音的“喂、喂”聲，像極了老戲班開鑼前，后臺那口銅鍋里咕嘟冒泡的茶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講臺前話筒微傾，她沒拿稿子，只把筆記本電腦側(cè)過來，讓投影映出曲譜的工尺字。臺下紅椅上，藍白校服匯成一片安靜的海，前排男生悄悄把手機調(diào)成靜音，屏住呼吸等她開口——那聲“一唱三嘆”的“嘆”字，還沒出口，已先落進一百雙眼睛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禮堂里靜得能聽見空調(diào)低鳴，可那靜不是空的。它盛著學(xué)生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，盛著后排女生攥緊校服下擺的微顫，盛著投影幕布上“澠池曲劇·活態(tài)傳承”八個字投下的溫?zé)峁庥?。連口罩上方那雙眼睛，也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鑼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抬手，指尖舒展如蘭，袖口滑落半寸，露出腕上一串舊銀鈴——那是師父傳給她的，說“曲劇的手勢不在手上，在心尖上跳著”。紅毯鋪展向前，像一條未唱完的拖腔，從舞臺，一直蜿蜒進教室走廊的光影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笑著比劃“托掌”“云手”，講臺邊電腦屏幕正播放著老藝人哼唱的片段。沒有鑼鼓，可學(xué)生們跟著節(jié)拍輕叩桌面的聲音，已然是最年輕的板眼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長柄道具在她手中輕旋，投影屏上“指法·蘭花掌”幾個字緩緩浮現(xiàn)。窗外，澠池高中的銀杏葉正由青轉(zhuǎn)黃，而她腕底流轉(zhuǎn)的，是比秋色更久遠的韻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剪彩帶紅得耀眼，三雙戴著藍白校服袖口的手同時落下。剪刀開合的清脆聲里，后臺傳來一聲悠長的“咿——”，不是伴奏，是老團長在隔壁排練廳，下意識哼出的調(diào)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掌聲忽然炸開，不是禮節(jié)性的，是帶著笑的、松一口氣的、像春水撞上石岸的嘩啦聲。有人笑出聲，有人抹眼角，更多人只是用力鼓掌，直到掌心發(fā)紅——原來最動人的戲，不在臺上，在一百顆心同頻跳動的節(jié)拍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演示“醉步”，紫衣袖角掃過桌面，麥克風(fēng)線被帶得微微晃動。電腦屏保暗下去，又亮起，映出她專注的側(cè)影，和屏保上那行小字：“曲不離鄉(xiāng)，戲不離人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坐在講臺邊，道具斜倚膝上，投影里正放著《小二姐做夢》的片段。學(xué)生遞來一瓶水，她笑著接住，擰開喝一口，喉間滾動的，不知是水，還是半句沒唱完的“夢里……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圖文供稿:孟愛偉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