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美篇號：71097293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圖片——逍遙老爺子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音樂——分享謝文德/林美璊/陳秀惠的單曲《疼惜我的吻、酒與情、酒後的心聲海海人生、車站、傷痕》</p> 第二章 <p class="ql-block"> 金水鎮(zhèn)的清晨，是被打工人嬉鬧聲驚醒的，混雜著一聲聲雞鳴和狗叫，村舍上就飄起了一縷縷嵐色的炊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是我逃到這里的第三日，購買的手搓麻將桌和桌椅今天到貨，一早，我就在門外候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三層小樓里的青磚墻縫里還時不時的冒出潮氣，墻角也長岀來幾株野蘑菇，小小的幾朵花骨朵兒搖呀搖的，我一腳踢去，枝葉便散落一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茶樓還沒開張，就老實累慘了。一個人收拾樓上樓下，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太陽爬過屋檐的時候，阿秀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來得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么。背著她的弟弟，手里拎著那個塞了幾塊零錢和半塊干紅薯的蛇皮袋，腳步很慢，很穩(wěn)，不再像昨日那樣帶著踉蹌。膠鞋上的泥點干了，裂成一道道白痕，她的褲腿卷到膝蓋，露出的小腿上沾著草屑，卻洗得還算干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走到我面前，先把背上的弟弟輕輕放在墻角的墻根下，又把額前的碎發(fā)撥開，才直起身，朝著我微微鞠了一躬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比昨日多了幾分底氣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老板，我來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的眼睛里還藏著未干的淚痕，像被晨露打濕的枯草，卻亮著一種執(zhí)拗的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指了指院子里的角落：“娃先放那兒，曬曬太陽。先吃點東西吧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轉身從屋里端出兩個粗面饅頭，還有一碗熬得稀爛的紅薯粥，放在石桌上。這是我昨晚連夜去鎮(zhèn)上買的，想著總不能讓孩子餓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阿秀看著饅頭和粥，喉嚨動了動，卻沒有伸手。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弟弟，輕聲問：“弟，餓不餓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孩子燒退了些，怯生生地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姐姐，小聲點了點頭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餓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阿秀這才拿起一個饅頭，掰成兩半，一半塞給弟弟，一半自己攥著，又端起粥，小口小口地喂。她自己吃得極慢，幾乎是抿著嘴，每一口都嚼了很久，像是要把這難得的一口飯，嚼碎了咽進骨子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弟弟吃得快，沒一會兒就吃完了，眼巴巴地看著姐姐。阿秀猶豫了一下，把自己手里的那半塊饅頭也遞了過去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弟吃，姐不餓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孩子搖搖頭，又塞回給她：“姐吃，弟飽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站在一旁，看著這一幕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，發(fā)酸發(fā)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吃完東西，抹了抹嘴，立刻開始干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先走到墻角，把弟弟抱到竹椅上坐著，又找了塊干凈的布，給孩子擦了擦臉和手，才轉身走進茶鋪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茶鋪還沒收拾好，滿地都是灰塵，桌椅板凳要到了，阿秀拿起掃帚，從門口開始，一點一點地清掃。她的動作很熟練，彎腰、掃地、簸箕收垃圾，一氣呵成，像是做過千百遍這樣的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掃帚劃過地面的“沙沙”聲，在空曠的三層小樓里，顯得格外清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坐在門檻上，看著她忙碌的身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的個子不高，也就一米五多一點，身子瘦得像根竹竿，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褂子，后背卻挺得很直，沒有絲毫的卑微討好。她掃得很認真，連磚縫里的細沙都不放過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，順著臉頰往下流，沾濕了她的劉海，粘在脖子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掃完地，她又去廚房提水。水灑出來一些，濺在她的鞋子上，她也不在意，只是把水倒進茶鋪里的大缸里，又拿起抹布，開始擦那張舊桌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桌子漆面斑駁，滿是劃痕。阿秀擦得極仔細，先用濕布擦一遍，再用干布擦一遍，連桌角的縫隙都擦得干干凈凈。她的手指很粗，指節(jié)上有厚厚的繭，指甲縫里嵌著泥，卻擦得桌子锃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老板，你看這樣行不行？”她擦完，轉過身，有些局促地問，語氣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走過去，摸了摸桌面，確實干凈得能照出人影。我點點頭：“行，很好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像是初春剛冒頭的嫩芽，脆弱卻溫暖。那是她來之后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別看金水鎮(zhèn)地處偏僻，基礎設施還是有的，不但通了天然氣，水電網絡一樣不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茶鋪里原來就有個土老虎灶，她蹲在灶前，火苗“噼啪”作響，映亮她的臉。她的臉被火光烤得通紅，眼睛卻亮晶晶的，專注地看著灶里的火，像是在看著自己的活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水燒開了，咕嚕咕嚕地冒著泡。她提起水壺，小心翼翼地往我的玻璃杯里撒了點茶葉，泡成一杯茶，雙手遞給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二天，我的茶鋪開張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阿秀換了身干凈的藍布短袿，頭發(fā)梳起來在頭頂上輕輕挽起一個獅子頭，眉眼彎彎的樣子，很惹人喜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兩個中年漢子走進來，褲腳沾著泥星子，肩上扛著磨得發(fā)亮的鋤頭，臉膛被太陽曬得黝黑粗糙。他們剛從田埂上下來，熱得直喘粗氣，一進門就扯開嗓子喊：“老板，兩杯花茶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阿秀迎上去，臉上帶著淺淺的、靦腆的笑，雙手穩(wěn)穩(wěn)地遞上盛著熱茶的瓷杯：“大哥，你們的茶，慢用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眉眼溫順，聲音輕柔，干干凈凈的模樣，和昨天那個蜷縮在垃圾堆旁、狼狽不堪的女人，簡直判若兩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兩個漢子一時愣了神，目光在她臉上頓了頓，顯然沒料到這簡陋茶鋪里，竟還有這樣年輕清秀的女伙計。兩人對視一眼，壓著聲音，交頭接耳地嘀咕了幾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阿秀好似沒聽見，只是安靜地立在一旁，手腳麻利地候著，隨時準備添水續(xù)茶、收拾桌面，安分又懂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等茶喝得差不多了，其中一個漢子站起身，慢悠悠踱到我跟前。他左右瞟了兩眼，壓低聲音，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我的腰，擠眉弄眼地悄聲問：“老板，有這個沒有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什么？”我的眉眼一掃，輕輕問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漢子舔著嘴唇，嘬嘬吮道：“那個呀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怕我懂不起，湊到我耳邊噓道：“噓，小姐噻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小姐？”我一時反應過來，等看清他那含糊躲閃、心照不宣的神色，立刻明白了他話里的齷齪意思，當即搖頭，“沒有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沒得？”漢子不死心，又湊近了些，一副過來人的口氣，嘿嘿笑道，“老弟，這一帶打工的漢子多，牛馬一樣累，都有需要哦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微微一怔，隨即打了個哈哈，擺著手回絕：“別人怎么開我管不著，我這兒，確實沒有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漢子臉上露出幾分悻悻之色，撇了撇嘴，又帶著幾分篤定的媚笑，丟下一句：“你等著哈，過不了多久，你自己都要去找小姐來撐門面！哼，不然你這茶鋪，早晚得垮桿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看著他們憤憤離去的背影，心里哼哼了幾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一會兒，幾個建筑工地的工人一進門就嚷嚷：“老板，今天放啥帶子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阿秀看向我，我指了指桌上的錄像帶：“放《賭神》吧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立刻走過去，搬來凳子，放在電視機前，又給工人們添上茶。她的動作很麻利，不卑不亢，沒有絲毫的討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工人們坐下，盯著電視，嘴里不停聊著天。有人注意到阿秀，吹了聲口哨：“哎，這妹子挺俊啊，老板從哪找來的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阿秀的臉一下子紅了，低下頭，快步走到角落，假裝整理抹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笑了笑，沒接話。而是走過去，給工人們遞上煙，岔開了話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阿秀偷偷抬了抬頭，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帶著感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中午的時候，我讓她歇會兒，吃點東西。她卻搖搖頭，說：“不餓，老板，我再干點活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把茶鋪里的窗戶都打開，讓風吹進來，驅散屋里的煙味和灰塵。又把地上的垃圾掃得干干凈凈，還找了塊布，把電視機罩了起來，怕太陽曬壞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看著她忙前忙后，心里突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安穩(wě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下午，客人漸漸多了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茶鋪里坐滿了人，有喝茶聊天的老農，有看錄像帶的工人，有路過的貨郎。阿秀穿梭在人群中，添茶、遞水、收拾碗筷，忙得腳不沾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，頭發(fā)濕噠噠地貼在臉上，衣服也被汗水浸濕了，貼在身上。可她沒有喊一聲累，沒有絲毫的抱怨，只是默默地干著活，臉上始終帶著那抹靦腆卻堅定的笑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茶客們的談笑聲攪成一團，震得人耳朵發(fā)嗡。阿秀端著托盤穿梭在桌縫間，額角滲著細汗，手里的茶杯碰出輕響，她始終低著頭，腳步放得輕緩，只想安安穩(wěn)穩(wěn)把活干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角落里，一個醉酒漢兒臉漲得通紅，眼神黏糊糊地落在阿秀身上，越看越放肆。等阿秀路過他桌旁時，他猛地探出身，油膩的手掌一把攥住阿秀纖細的胳膊，用力捏著，嘴角扯出一副嬉皮笑臉的猥瑣模樣，酒氣噴在阿秀臉上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妹子，別忙活了，陪哥聊會兒天，哥給你錢，少不了你的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阿秀的身子瞬間僵住，像被凍住一般，手里的托盤晃了晃，碗碟差點摔落在地。她猛地往后掙，想抽回胳膊，可那人的手攥得死緊，根本掙不脫。瞬間，她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，嘴唇微微發(fā)抖，慌亂地低下頭，聲音細若蚊蚋，還帶著止不住的發(fā)顫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大哥我……我在干活，您松開手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干活慌什么？陪哥說說話怎么了？”那人壓根沒松手，反而借著酒勁往前又湊了幾分，另一只手還想往阿秀身上搭，嘴里吐出的污言穢語不堪入耳，滿是輕薄與挑釁，周圍幾張桌的人都往這邊看，卻沒人敢出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坐在不遠處，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，心里的火“噌”地一下就竄到了頭頂，怒火中燒，我猛地站起身，不等那人反應，伸手就狠狠推開他的肩膀，力道又急又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兄弟，別在這兒鬧事！”我聲音沉得像淬了冰，眼神死死盯著他，滿是怒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人腳步虛浮，被我這么一推，當即踉蹌著往后退了好幾步，后背撞在桌沿上，桌上的茶杯晃得叮咚響，他穩(wěn)住身子，抬眼惡狠狠地瞪著我，又斜睨了一眼縮在我身后、渾身發(fā)抖的阿秀，先是訕訕地扯了扯嘴角，想裝出無所謂的樣子，可眼底的兇光藏不住，隨即又梗著脖子，往前邁了一步，兇巴巴地揚聲質問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 你曉得我是哪個啊？敢管老子的事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你是誰？也不能相欺人噻！” 我擋在阿秀身前，目光銳利地回視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喧鬧聲戛然而止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，那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，攥著拳頭，一時不敢再上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敢壞老子的好事，給老子……等到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惹禍了，哥老倌， 他是聯(lián)防隊長的舅子，外號人稱“黃狗”的歪人……”一個人對我說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心頭一沉，一絲不祥涌上心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阿秀站在原地，身子還在微微發(fā)抖。她抬起頭，看向我，眼睛里滿是感激和委屈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，卻強忍著沒掉下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遞給她一塊手帕：“擦擦汗。別怕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接過手帕，擦了擦眼淚和汗水，小聲說：“謝謝老板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吃夜飯的時候，阿秀終于歇了下來，她坐在門檻上，靠著墻，看著夕陽，臉上露出了一絲放松的笑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從蛇皮袋里拿出那個干硬的紅薯，掰了一半，遞給我：“老板，你吃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搖搖頭：“你吃吧，我中午吃過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堅持著把紅薯塞給我：“老板，你幫了我和弟弟，這是我的一點心意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接過紅薯，咬了一口，干硬的口感在嘴里散開，卻帶著一股淡淡的甜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看著我，輕聲說：“老板，我沒什么本事，只能干些雜活。不會給你添麻煩的。我會把茶鋪收拾得干干凈凈，把客人招呼好，讓你生意越來越好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說得很認真，像是在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夕陽下，阿秀的身影被拉得很長，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褂子，臉上沾著灰塵，頭發(fā)有些凌亂，卻有著一種動人心魄的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到了夜晚，秋風吹過街道，卷起心事，也卷起許多故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平靜的日子過了幾天，晚飯后，我都讓阿秀帶著弟弟回到她自己的窩棚睡覺。我獨自一人守到半夜，送走最后一桌麻將客，倒在床上，就不再想醒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時候我也想，要是老婆在這里，我是不是就松活些了呢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逃亡啊，一個人在江湖 ，身不由己啊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天，天麻乎乎的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，睡夢中驚醒，樓下傳來一陣陣猛烈的撞擊，聲音撕裂晨空，好像要把卷簾門的鋁皮都砸碎似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驚恐的探身窗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只見黃狗帶著幾個青勾子，舉起著手中的鐵棍，飛起腿踹門，亂糟糟的破口大罵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狗日的老蝦子，老發(fā)物，給老子滾岀來！滾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