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北森林/2696536 <p class="ql-block"> 杭州與紹興間的往來,如今被紹興一號線地鐵輕巧串聯(lián)??聵?號線如一枚銀梭,往復穿引,不過個把鐘點,便將人從西湖的瀲滟送入鑒湖的氤氳。而我此行紹興的執(zhí)念,卻不在那聞名遐邇的蘭亭曲水,而系于古城里一座不甚起眼的小山——塔山。山高僅三十余米,卻是一座凝著時光重量的丘巒。我曾兩度造訪,第一次,留下未登塔的遺憾;第二次,便是專為圓滿那遺憾而去。</p> 一、 山不在高,有史則靈 <p class="ql-block"> 塔山靜踞紹興城東南一隅,看似尋常,步道蜿蜒,林木蓊郁。然而稍加留意,便能從石縫草際,觸到歷史粗糲的肌理。此山古稱“龜山”“怪山”,傳說自海上飛來,故亦名“飛來山”。這神奇的來歷,為它平添一份幽玄。而更切實的厚重,源于春秋烽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相傳越王勾踐在此筑臺,行祭天大典。如今山南腰際,一片稍顯平整殘臺,一長方形祭臺,只剩石柱石梁。駐足于此,但見木門落鎖,歲月打磨的石階,一面厚重的磚石古墻,沉默地托舉著兩千五百年前的莊嚴。彼時,一個臥薪嘗膽的君王,在此點燃燔柴,青煙直上,祈求的或許是天地神明對復國大業(yè)的默許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更令人稱奇的,是塔山西麓的“龜公?!?。那里有一方伸長的巨石,形如龜頸突兀而出,石材未經雕琢,卻天然似一只引頸匍匐的靈龜。龜背隆起如殼,兩爪前探抓地,姿態(tài)憨拙而又凝重。據紹興方志記載,此處乃是古代舉行祭祀時,焚燒龜甲與牲骨后的埋藏之地,為“瘞埋”古禮留下的真實痕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龜公冢歷史悠久,漢代便已存在,塔山因此得名“龜山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昔日承載著溝通天地神圣使命的靈物,最終歸于山野,與泥土同朽。這龜,便成了歷史一個具象點,將宏大的祭祀敘事,收束為眼前這敦實、沉默的龜石形像,仔細觀看,愈發(fā)形神兼?zhèn)?,引發(fā)無限遐想和感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龜公冢碑文曰;“欽定四庫全書: 龜山縣東北九十四步,越絕書云勾踐游臺上有龜公?!薄=洸殚嗁Y料,碑文引自《欽定四庫全書》所收錄的宋代地理總志《太平寰宇記》卷九十六。</p> 二、 塔曰應天,梯懸初心 <p class="ql-block"> 然而,塔山的魂魄,終究凝聚于山頂那座凌空矗立的應天塔。應天塔的建造史可追溯至晉,現存磚塔為宋代所建,明嘉靖年間大修定型。在經歷清末火災、荒棄百年后,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得以修復,終重現原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塔名“應天”,氣魄恢宏,有“上應天命,下鎮(zhèn)地維”的深意。我首次來拜謁它,由于那陡峭青磚步梯望而卻步,錯失了第一次登塔的機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塔心內的旋梯,是給所有登臨者的第一個下馬威。第一層步梯,它由巨大的青磚砌成,其狹窄陡峭,堪稱苛刻——僅容一人側身,踏步寬度僅容半只腳。首級臺階青磚中部,被數百年的履痕磨出一道光滑深陷的凹弧,歷經歲月的打磨,越發(fā)顯得古塔文物屬性的珍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正撫摸著那包漿扶梯躊躇,忽見塔內“降”下一人,是個碧眼的歐洲青年。他背向著我,手足并用,一步一試探,倒退著挪下最后幾級。他對我聳肩一笑,比劃著上面同樣的險峻。那一刻,七十歲人的審慎,最終止住了登上去的腳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仰望著高不可攀的塔頂,終是喟然一嘆,轉身下山。返程的列車飛馳,風景向后掠去,心頭的缺憾卻揮之不去。紹興城內的文筆塔與飛翼樓,一者儒雅,一者軒昂,我已先后登臨,豈能獨獨對這座最險峻的應天塔俯首稱臣?那次未竟的登臨,成了心底一根隱秘的刺。幾日來念念不忘,我知道,我必會為它再來一次。</p> 三、 再征塔巔,俯仰天地 <p class="ql-block"> 于是,一周后,我再次站在塔前。春陽正暖,塔影斜長。此番心無旁騖,只為登頂。我側身擠入塔心,幽暗瞬間吞沒所有寬闊。眼前只剩一道旋轉上升的、被歲月磨出釉光的青磚壁。空氣凝滯,混合著舊木與古塔的氣息。我背貼陰涼的磚壁,側足,尋著石階凹陷的痕跡,一步一步,雙手并用,向上探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呼吸聲、衣袂摩擦聲,在這密閉的豎井里被放大。每一層,有一處小小的壺門,鉆出去,便是僅容一人轉身的狹窄外廊。那是攀登途中珍貴的喘息,也是視野的慷慨饋贈。從第一層只能瞥見山間樹梢,到第三四層望見古城片片青灰的屋瓦,再到最高處,鑒湖的波光、遠山的輪廓漸次浮現……紹興,這幅龐大的水墨卷軸,正隨著我的攀升,一寸一寸,從容地鋪展開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當最后一級臺階在腳下踏穩(wěn),塔頂的天風便毫無征兆地席卷而來——那擁抱近乎野蠻。風從六面壺門中呼嘯貫入(應天塔為六面結構),毫無阻隔,衣衫鼓蕩,步履幾欲傾搖。我扶住斑駁的木欄極目遠眺,整座古城在俯瞰中漸次鋪展,市井街巷、遠山流云,皆收于一眼之間。一股無聲的征服感,此刻自心底悄然升起,與眼前蒼茫天地默然相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腳下,塔山園已化作一抹青翠的綠意;遠處,府山與戢山靜靜對望,猶如兩位沉穩(wěn)老者,安臥于大地之上;更遠處,現代樓宇的輪廓在天邊淡淡隱現,仿佛一層輕霧。而整座古城——那些白墻黑瓦、交織的街巷與蜿蜒的水道——此刻正舒展在溫煦的春陽里,寧靜如一個悠長的夢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方才攀登的艱辛與身體的緊繃,在開闊的視野與迎面而來的風中一掃而空。我俯瞰古城,屋宇參差,河道如網,恍然覺得并非我征服了高塔,而是這座千年的守望者,終于向我展示了它守衛(wèi)的風景。我在塔頂盤桓良久,看著日影逐漸拉長,于是,又細細的拍下檐角靜默的風鈴與精巧的斗拱,直到心滿意足才收住鏡頭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下塔,則是另一場專注的修行。需轉過身,背對腳下的深洞窄梯,背對著那深不見底的昏黑,雙手緊握被磨出包漿的木欄,倒退著,用腳去試探下一級臺階的虛實。一級,又一級,直至雙腳踏上堅實的山門石板,心頭那塊懸著的石頭才終于落地。陽光重新變得刺目,恍如重返人間。</p> 四、 山下余韻,古今疊影 <p class="ql-block"> 夙愿得償,心境便如這春日的午后,明朗而舒展。終于能在山間信步,細看那些來時匆匆錯過的舊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清涼寺舊址,只剩一座方正的空殿。殿內無佛無案,梁柱漆色暗紅,四壁粉白,前后門洞開,一眼望去,恰好框住后院佇立的應天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殿西南側有古井一口,石沿已磨得光亮。昔日的香火鐘磬,早已煙消云散,唯有殿前門額上“清涼寺”三個字,與這滿院的空寂,恰恰相宜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繞塔而行,從不同角度仰望,塔的姿態(tài)亦不同。在古樹枝丫的框景中,它顯得秀逸;襯著明凈的天空,它又無比剛健雄渾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塔山上的朱氏宗祠,主祀明代萬歷年間的內閣首輔朱賡,以及他的父親泰州知州朱公節(jié)、兄長刑部主事朱應、兒子吏部右通政朱敬循。朱賡年輕時曾在塔山隱居讀書十余年,對這里情有獨鐘,后來購地興建了規(guī)模宏大的園林宅第“東武山房”,因此家族祠堂也坐落于此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朱氏宗祠遺址前,靜立著三根頂端蹲踞石獅、身側鑄有鐵環(huán)的石柱——這是典型的明代拴馬樁。它們曾用以拴系訪客的騾馬,石獅鎮(zhèn)守門戶,鐵環(huán)穿引韁繩,既是實用之物,亦是“三代簪纓”之家門第的象征。如今,這些敦實的石柱與深深的孔洞,仍在原地靜默,仿佛還在等待那些車馬盈門的喧嘩,而往昔的顯赫,早已同塵土一道歸于岑寂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下得山來,在塔山園正北臨街,是近代方志泰斗張學誠的故居和方志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章學誠(1738-1801)為紹興人,晚年歸鄉(xiāng)居于塔山北麓的“滃云山房”。他雖未直接編修故鄉(xiāng)紹興的地方志,卻畢生致力于方志編纂與實踐,主修《和州志》《永清縣志》等多部他省方志,更在27歲時即撰成《修志十議》。其最大貢獻在于創(chuàng)立了完整的方志學理論,提出“志屬信史”“方志立三書”等核心思想,將地方志提升為嚴謹的史學分支,被后世尊為“方志學之祖”,其理論深刻影響了包括紹興在內的全國修志傳統(tǒng)。</p> 五、 歸去,帶走一片開闊 <p class="ql-block"> 暮色四合,我踏上歸程的列車。此番登臨,所獲的并非征服的虛妄,亦非淺薄的留念。我所戰(zhàn)勝的,僅是內心那一瞬的畏怯;而這座山、這座塔,卻以千年的沉默包容了我的足跡,并饋贈我一個遠超日常的維度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站在塔山之巔,驟然開闊的視野,將人間的營營碌碌沉淀為腳下靜謐的脈絡~一種向下扎根的踏實。個人的悲欣、年歲的樊籬,在這一刻被納入更蒼茫的時序里,顯得微末——卻也因這微末,忽然輕盈了,透徹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塔,是豎立于人間的階梯,是朝向天空生長的刻度。登臨的意義,或許就在這“直立”的過程本身:在幽暗里旋轉,在喘息中舉步,在豁然敞開時領受天風,最后,將滿身風與遼闊,靜靜落回大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們終要回到人間平地的煙火里。但總有一些時刻,靈魂曾被托舉到高處,俯看過人間的布局。從此,縱使行于煙火尋常,心底也藏著一片蒼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應天塔,我記得那道狹窄的旋梯,記得你以坎坷授我以高遠。此行山高路長,謝謝你,贈我一片天空,安放過片刻的徬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圖文原創(chuàng):塞北森林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圖片拍攝于紹興塔山園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26年3月31日于杭州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