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文圖/劉方紅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醫(yī)院的候診區(qū)總是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,透著說不盡的焦灼與安靜。我剛抽完血,尋了個位置坐下,目光不經(jīng)意間落在前排,心頭猛地一緊,瞬間怔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里坐著一位候診的老人,身著一件深紫色外套,頭上戴著一頂棗紅色毛線帽,簡簡單單的穿戴,卻像一把鑰匙,猝不及防打開了我塵封已久的記憶閘門,恍惚間,時光仿佛倒回了2023年春節(jié)剛過的那段日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彼時的醫(yī)院,也是這般清冷又忙碌,母親亦是穿著這身再熟悉不過的衣裳,深紫的外套,棗紅的絨帽,那是她最心愛的衣物,從入院到轉院,始終不曾換下。那時的她,已被胃癌晚期拖得身形消瘦,多臟器轉移的病痛,讓她每走一步都步履蹣跚,往日里硬朗的模樣,早已被折磨得弱不禁風。每次陪她做檢查,看著她虛弱的背影,我都只能躲在身后,任由淚水無聲滑落,從不敢讓她瞧見半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親是文盲,一輩子大字不識一個,連自己的名字都認不全,也正因如此,我始終咬緊牙關,對她的病情守口如瓶,半分真相都未曾透露。她心思通透,早已隱約察覺自己得的不是小病,每每輕聲問起,我都強壓著心底的劇痛,故作輕松地笑著回應:“就是胃里長了個小息肉,做個小手術就好了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親何其聰慧,她從不在我面前多追問,卻會對著前來探望的親友說道:“孩子們都不跟我說實話,可我會看臉色。只要她們臉上愁眉不展,我就知道病得不輕;若是她們眉眼舒展,我這心里也就踏實了,知道病沒大礙?!边@番話,像一根細針,日日扎在我心上,疼得我喘不過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那以后,在母親面前,我永遠擺出一副輕松愉悅的模樣,扯著家常,開著小玩笑,努力讓自己的眉眼帶著笑意??芍灰晦D身,尋到無人的衛(wèi)生間,我便會擰開水龍頭,裝作洗臉,任由壓抑許久的淚水混著水流一起落下,將所有的悲傷與無助藏在水聲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一回,心底的悲痛實在難以克制,笑容再也裝不下去,眼淚猝不及防地滾落,怎么都止不住。母親見狀,輕聲問我怎么了,我慌忙擦干眼淚,胡亂找了個借口,說看了個感人的視頻,忍不住哭了。母親沒有多疑,反倒笑著跟臨床的病友念叨:“俺這閨女從小就心軟,眼淚淺,見不得一點傷心事,一哭就停不下來,怎么哄都哄不好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哪里知道,我那些洶涌的淚水,從不是為了旁人的故事,而是為了眼前這個我拼盡全力,卻依舊留不住的母親,為了我們即將走到盡頭的母女緣分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農(nóng)歷正月初五,母親入院治療,中途輾轉轉院,直到農(nóng)歷二月二才出院回家休養(yǎng)。那段日子,我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,日夜相伴,那是母親留給我最后的、完整的陪伴時光,而她身上那身深紫外套與棗紅絨帽,也成了我關于她最清晰、最深刻的記憶。同年五月,母親終究帶著對兒女們無盡的牽掛與眷戀,永遠離開了我們,從此,世間再無喚我乳名的娘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時隔三年之久的今日,還是在醫(yī)院,不過是偶遇了一個穿著相似的身影,不過是瞥見了那熟悉的衣裝,心底的思念便翻江倒海般涌來。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,我的母親,也曾穿著這樣的衣裳,也曾在這醫(yī)院的候診區(qū)里,默默等待著我,依賴著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原來有些記憶,從不會隨著時間淡去,不過是藏在了心底最柔軟的角落,只要一個相似的身影,一抹熟悉的顏色,便會瞬間洶涌而至,化作無盡的思念,歲歲年年,縈繞不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方紅寫于2026年4月1號,山東泰安八十八醫(yī)院二樓候診區(qū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