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春日的信使們正依著古老的時序，輪番登場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(一)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清晨醒來時，世界仿佛被重新洗過一遍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推開窗，一股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，帶著泥土蘇醒的腥甜，帶著草木萌發(fā)的青澀，還裹著昨夜雨水的濕潤。樓下的樹剛剛發(fā)芽，葉片上墜著晶瑩的水珠，風一過，便簌簌地落下一陣小雨。遠處的樓群籠罩在薄霧中，輪廓柔和得像一幅淡墨寫意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這樣的雨天，總讓人想起那首爛熟于心的詩?！扒迕鲿r節(jié)雨紛紛”——杜牧筆下的雨，是紛紛揚揚的，是纏綿悱惻的，是落在趕路人心頭的惆悵。千百年過去，雨還是那樣的雨，紛紛揚揚地落，淅淅瀝瀝地響，只是趕路的人換了模樣，心中的愁緒也換了主題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古人斷魂，是為逝去的親人，為時光的流逝，為人生聚散的無常。而今人走在雨中，或許只是為一份未完成的工作，為一場堵在路上的公交，為生活中那些細碎而具體的煩憂。雨還是那雨，不同的是聽雨人的心情罷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昨夜那整夜的春雨，想必滋潤了萬物。泥土松軟了，蚯蚓會鉆出來透氣；草籽膨脹了，隨時準備頂破地皮；香椿樹的芽苞又鼓了一些，再過幾日便可采摘。春天就是這樣，在一場又一場的雨中，不動聲色地推進著它的議程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幸好窗戶雖開，雨卻沒有飄進來。床單是干的，被褥是暖的，在這個潮濕的清晨，竟有一種劫后余生般的慶幸。生活常常如此，總有一些小小的幸運，在不經(jīng)意間庇護著我們——比如一扇朝向剛好的窗，比如一場斜著落下的雨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清明到了。該去踏青了，該去杏花村里尋一壺酒了?；蛘?，就在這場春雨停歇的間隙，去門前看看那棵香椿樹，數(shù)數(shù)新發(fā)的芽苞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(二)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清晨，天地被一層薄薄的霧氣溫柔地擁抱著。細雨淅瀝，如絲如縷，在霧中織就一張朦朧的網(wǎng)，將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種濕潤而靜謐的氛圍里。遠處的樓宇、近處的街燈，都在這霧氣中變得影影綽綽，仿佛一幅淡墨暈染的水墨畫?？諝饫飶浡嗤撂K醒的氣息，帶著春雨特有的清新與微涼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品嘗春天最純粹的滋味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我們開車終于駛出那座車水馬龍的城市。鋼筋水泥漸漸退去，眼前豁然開朗——一望無際的碧綠躍然眼前，像一塊巨大的翡翠鋪展至天際。薄霧如紗，輕輕覆在禾苗之上；春雨如酥，細細滋潤著每一寸土地。她們在霧與雨的懷抱中靜默生長，那種蓬勃是內(nèi)斂的、深沉的，不事張揚卻充滿力量，仿佛能聽見它們根系在土壤中伸展的細微聲響。這是大地最本真的生機，寂靜，卻震耳欲聾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車子拐入鄉(xiāng)間公路，兩側(cè)的景致瞬間令人屏息。筆直挺拔的白楊樹如列隊的使者，夾道而立，將原本寂寞單調(diào)的旅途裝點得詩情畫意。它們枝椏向天空舒展，片片葉子在枝頭靜得怡然自得，綠得鮮亮欲滴。層層疊疊的葉片交織成兩面天然的綠色屏障，將塵世的喧囂隔絕在外，只留下一條通往寧靜的綠色通道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車速不由得緩了下來，仿佛怕驚擾了這份靜謐。恰在此時，車里響起舒緩的音樂，旋律如流水般淌過心田，與窗外的雨聲、風聲、葉片的輕顫聲交織在一起。突然意識到，這是多么美好的時光啊——雨霧朦朧，綠意盎然，音樂悠揚，身心都沉浸在這無邊的春之畫卷里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此刻，真想就這樣一直沿著這條綠色通道，穿過一個又一個春天，駛向時光的盡頭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(三)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這個季節(jié)最讓我激動的是香椿，嫩生生的芽尖兒從枝椏間探出頭來，紫紅中泛著鵝黃，像一簇簇微型的火焰在枝頭跳躍。摘香椿要趕早，趁露水未干，香氣才鎖得住。我將香椿細細洗凈，投入滾水中輕輕一焯——那一瞬，滿屋便騰起一股奇異的香氣，濃烈卻不張揚，霸道卻又溫潤，是春天最原始的荷爾蒙。瀝干水分，切碎，與打散的雞蛋相遇。熱油滋滋作響，蛋液裹著香椿碎在鍋中翻卷、凝固、金黃，兩種香氣糾纏、融合，最終達成一種默契的和諧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端上桌時，色澤已是動人：雞蛋的金黃，香椿的暗綠，交織成一幅春日小景。迫不及待地夾一筷入口——外層的雞蛋酥香，內(nèi)里卻藏著香椿的脆嫩，那獨特的香氣在舌尖炸開，又緩緩沉入味蕾深處。這是春天的味道，確切地說，是春天被凝固、被保存、被重新詮釋后的味道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每年春天，我依然會急切地等待那第一簇嫩芽的萌發(fā)，依然會在焯水時貪婪地吸入那股濃烈的香氣，依然會在咀嚼時感受到那種混合著記憶與現(xiàn)實的復(fù)雜滋味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香椿，終究不只是一道菜。它是節(jié)氣的信使，是親情的紐帶，是時光在味蕾上刻下的年輪。這些都是串聯(lián)起我生命中所有關(guān)于春天、關(guān)于等待、關(guān)于珍惜的片段。香椿總是短暫的。但正是這份短暫，教會了我珍惜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(四)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雨還在下，只是小了些。紛紛揚揚地，像一首古老的歌謠，從古至今，唱個不停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暮色四合時，雨終于停了。西邊的天空裂開一道縫隙，漏下幾縷橘紅色的光，將云層邊緣染成金邊。樓下的積水倒映著晚霞，仿佛另一個顛倒的世界。空氣愈發(fā)清新，帶著雨后特有的潔凈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天地間的靈氣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樹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，葉片上的水珠偶爾墜落，滴答一聲，像是春天的私語。我走近細看，發(fā)現(xiàn)幾簇芽苞又比清晨鼓脹了些，紫紅的色澤在暮色中愈發(fā)深沉，仿佛積蓄著全部的力量，等待下一個晴日便徹底綻放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遠處傳來零星的聲音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試探著春天的溫度。這是驚蟄過后才有的聲音，是泥土深處的生命在響應(yīng)季節(jié)的召喚。過不了多久，這聲音便會連成一片，在夜晚的鋪展開來，成為春夜最渾厚的背景音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我站在樹下，忽然意識到這個三月即將成為過去。明日便是四月，清明緊隨其后，然后是谷雨，然后是立夏。春天就是這樣，在你凝視一朵花開、品嘗一道春味、聆聽一夜春雨的間隙，便悄然流逝了。它從不為誰停留，卻也不曾辜負任何一個愿意駐足的人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手機震動，是母親發(fā)來的消息：院子里的小蔥長高了，周末回來摘吧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我笑著回復(fù)：好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春深似海。我們都是泅渡其中的人，被綠意包圍，被雨水滋潤，被那些細微而確切的幸福所托舉。無論是窗前聽雨的靜謐，鄉(xiāng)間公路上的馳騁，還是灶臺前翻炒的煙火，都是這浩瀚春海中一座座可以棲泊的島嶼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（五）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單位院子站著兩棵老楊樹，樹齡比我工齡還長。每到清明前后人們掃落葉似的把楊樹毛毛攏成一堆，裝在袋子里，我湊過去看，袋子里東西像毛毛蟲一樣，卻帶著點青草的甜香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小時候，也是這樣楊花漫天，奶奶總會挎著竹籃去楊樹下?lián)烀槐楸樘韵?，和著玉米面蒸成軟軟的團子，蘸上自家腌的蒜汁，一口下去，滿是清清爽爽的春味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只是后來工作后，日子被快節(jié)奏推著走，早忘了這春日里獨有的滋味，更沒想到，在這鋼筋水泥的單位院子里，還能尋回這份舊時煙火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想起當年，單位里有幾個手腳麻利姨姨們，把淘凈的楊花瀝干水分，撒上細細的玉米面，用手輕輕拌勻，每一朵都裹上了淡淡的金黃，蓬松又柔軟。她把拌好的毛毛放進蒸籠，不一會兒，裊裊的熱氣就從蒸籠縫里鉆出來，混著清甜與玉米面的麥香，變得愈發(fā)溫柔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想起那些年大家在一起吃毛毛做的美食，平日里大家各忙各的，很少聚在一起，偏偏是這不起眼的毛毛，成了聯(lián)結(jié)彼此的紐帶。它落在院子的角落，可再也沒人覺得它惱人，反倒覺得，這些是春日贈予的最特別的浪漫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站在院子里，抬頭望著兩棵老楊樹，枝干蒼勁，枝葉繁茂，風一吹，樹上毛毛飄落。她見證了單位的成長，見證了我們這些人慢慢老去，也在每一個四月，用獨有的方式，把平凡的日子釀成了甜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夜風漸起，帶著些許涼意。我望了一眼那兩棵老楊樹，離開單位。身后，一片新葉悄然舒展，在漸濃的夜色里，完成了一次無人知曉的綻放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