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春雪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四月三日，哈爾濱落了場春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我正在江畔，眼見著天光由明轉(zhuǎn)黯，鉛灰的云低低壓下來，卻沒有冬日的肅殺。風(fēng)是軟綿綿的，帶著冰面將開未開的水汽。然后雪就來了——不是冬日那種劈頭蓋臉、橫沖直撞的雪，而是斜斜的、緩緩的，像誰在天上不緊不慢地篩著細(xì)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雪是猶豫的。落在松花江殘冰上，頃刻就化了，只在凹凸處積成薄薄一層，像給冰面敷了層珍珠粉。落到岸柳枯枝上，也掛不住，順著樹皮溝壑流下，倒像樹在早春發(fā)了層薄汗。最有趣是落到地上的——前些天冒了頭的草芽兒，嫩綠嫩綠的，雪落在上面，竟不急著化，就那樣虛虛地覆著，像給每株小草戴了頂毛茸茸的、會呼吸的白帽子。遠(yuǎn)處看，一片絨絨的白里，透出底下倔強的綠，像是大地蓋了床綴著綠點子的羽絨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雪就這么下了一夜。四月四日早起，推開窗，清冽的空氣灌進(jìn)來，帶著泥土蘇醒的腥甜。我踩進(jìn)院子，腳下是“噗嗤噗嗤”的聲音——雪化了，又沒完全化，是那種松軟的、帶著冰晶的濕潤。太陽出來了，淡淡的，沒什么力氣，卻足夠讓這場雪開始它最后的儀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屋檐最先滴下水來，“嗒——嗒——嗒”，不疾不徐，在檐下砸出一個個小坑。柳枝上的雪簌簌地落，落到半空就化成了雨絲，在陽光里亮晶晶的，像誰扯斷了的珠串。最讓人心軟的是那些小草——雪水順著葉脈往下淌，葉子被洗得油亮亮的，綠得幾乎要滴出來。它們挺直了腰桿，每一株都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，仿佛在說：看，雪走了，我們還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到了午后，雪化了大半。只在背陰的墻角、石階的縫隙里，還蜷著些不肯走的殘雪，薄薄的，邊緣已經(jīng)透明，能看見底下黑色的泥土。踩上去，不再是“咯吱”聲，而是無聲的陷落，然后指尖一涼——那是雪留在世間最后一點清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忽然懂了這場雪的來意。它來得遲，走得急，不是為覆蓋，而是為告別。它用一身的白，最后一次擦拭冬天留下的痕跡；又用悄然的化，把整個自己還給春天。那些雪水滲進(jìn)泥土的聲音，那些草尖抖落水珠的輕顫，都是它在說：我走了，你們好好地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離開江畔時，最后一片殘雪正在我身后的屋檐上化盡。最后一滴水落下，“嗒”的一聲，很輕，又很重。我回頭，看見整片大地濕漉漉的，泛著光，每一寸泥土都在呼吸，每一株草都在生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原來春雪從來不是冬天，它是春天最溫柔的前奏——用一場盛大的消融，告訴世界：可以醒了。那些化去的，都成了生長的；那些告別的，都化作了新綠。而哈爾濱的四月，就在這一場雪的生與死之間，真正地、踏踏實實地，春深了。~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