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我睜眼看人間第一眼，看到母親的笑臉，那是我看到最向陽光的燦爛。從我記事起，母親臉上掛著微笑，幾十年風(fēng)霜雨雪，寒來暑往，歷盡艱辛，也沒能磨去眼角放射出的光芒，臉上綻放出的笑容。那笑容像田埂上盛開的蒲公英花一樣，歷經(jīng)風(fēng)吹日曬，卻依然明艷動人。母親給人的甜美笑容里，藏著她一生沒說過的苦，外人只看到她和善為人的性格，笑臉應(yīng)對世事的態(tài)度，卻不知道母親的笑容是在怎樣艱難困苦磨礪出來的。這就是我的母親，一個微笑向陽的女人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母親來到世上不久，外婆就離開人間，忙于生計奔波的外公，無力撫養(yǎng)母親和大姨，將母親送與他人家。沒過幾年，命運多舛的母親，繼父又離去，繼母帶著她為生活找了人家。天生嚴(yán)厲沒生過孩子的繼母，不知是命運的捉弄，還是生活的折磨，脾氣異常暴躁易怒，母親成了繼母的出氣筒，小小年紀(jì)被指使干這干那，做不好就是打罵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母親說，六歲時就蹲在灶臺前燒火，稍有不慎，火星落在手背和胳膊上，燙傷皮膚，舊傷好了，新傷又掛上。拿給繼母看，非但得不到憐憫，還罵她眼瞎，不會看著點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過年時，看到別人家的孩子穿新衣，她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淚，看著只有過年才能吃到的肉，多夾一塊，繼母的筷子打在手上，眼里噙著淚花不敢哭出聲來，不然就攆下飯桌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?到了上學(xué)的時候，看著同齡的孩子背著書包去上學(xué)，母親卻背著拾柴的筐去撿柴。她常常借著拾柴的機會跑去學(xué)校，扒著窗戶看那些孩子坐在教室里讀書。細(xì)心的老師看到她渴望的眼神，說服繼母同意她上學(xué)。每天放學(xué)回到家，放下書包就得去拾柴。所謂的上學(xué)，繼母高興就能去上學(xué)，繼母不如意，學(xué)校就去不成。心疼她的老師，十天半月跑來家里做工作?？释麑W(xué)習(xí)的母親，沒有書就撿別人扔的舊書，沒有本就撿同學(xué)用過的。即使家庭冷落了她，可她能借著月光看書亦感到溫暖，心里充滿希望之光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苦命長大的母親來到我家，把微笑和愛帶給父親和我。父親是一個干活不管穿的主，家里家外大事小情全靠母親撐著，她把生活中的苦嚼碎，釀成甜給家人。清晨天不亮爬起來，為在大隊開拖拉機的父親做早飯，揉面的手凍得通紅，頭發(fā)掛著蒸汽凝成的水珠，臉上的笑容卻像她手上捧著的開花饅頭一樣甜美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母親勤勞善良，每天踩著露水去地里干活，常常是干了一陣活，別人休息時，跑回來叫醒懶睡的我，照顧我吃喝，要不就是拔豬食菜，喂養(yǎng)家里呱呱叫的豬鴨。?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看到母親黏著菜漿的手遞過來饅頭，我說母親的手臟。母親笑著說那是糖漿，把手放在舌尖舔一口。我信以為真，搬過母親的手舔上去，澀澀的苦。我皺眉吐舌的表情，逗得母親臉上笑出了花。一句“吃得千般苦，方能甜上甜。”讓我銘記一生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五十一歲那年，母親突發(fā)胃痛難忍，我趕到醫(yī)院時，妻子陪著母親在檢查，一番檢查下來，確診為急性重癥胰腺炎，必須馬上手術(shù)。聽到醫(yī)生告知，我驚得不知所措，父親拿著冰冷的手術(shù)通知書，手在顫抖?？吹轿覀兪Щ曷淦堑臉幼?，母親表情平靜地看了一眼手術(shù)通知書，笑臉滿面地說：“看把你們嚇得那樣，沒事的，不就是手術(shù)嗎？我進去睡一覺病痛就摘掉了?！蹦赣H笑臉背后，不知承受多大的心里壓力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母親表情鎮(zhèn)定自若，那是她在寬慰我們恐懼的心。幾個小時的手術(shù)，沒能切除壞死的胰腺，從手術(shù)室推出來，母親渾身插滿管子。我和妻子守在病床旁抹著眼淚，父親在走廊里走來走去，母親睜開眼睛那刻，看到我們臉上掛著淚花，艱難地笑笑，“你這男子漢，怎么抹眼淚，要活出個樣子給娘看，我這不是好好的嗎？躺幾天就出院了！”母親說得輕松，可她心里怎么能不知道急性重癥胰腺炎是九死一生??！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母親用笑臉，鼓勵我們放松心情，可第五天清晨，母親突然咳起痰來，痰哽咽喉憋得滿頭大汗，眼淚都憋出來。我們嚇得喊來醫(yī)生，醫(yī)生護士又是拍背，又是用吸痰器，折騰好一會兒，才把卡在咽喉的痰弄出來。我給母親擦拭眼淚和額頭的汗，母親拽住我的手，微笑著跟我說：“別害怕，我命硬，病好了我還得看孫女?！币晃萑丝粗Q起大拇指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命運眷顧不肯低頭的母親，奇跡般地熬過危險期，壞死的胰腺沖洗引流后，只剩胰頭，支撐母親活下來。出院那天，半個多月未見到太陽的母親，瞇著眼，仰著頭，陽光灑在臉上，風(fēng)拂著頭發(fā)，舉起雙手擁抱太陽的母親，像個孩子似的歡呼：“你們看，太陽放出的光多暖?。 蹦且豢?，我終于明白，母親的微笑，藏在平凡的日常，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壯舉，而是她飽經(jīng)童年滋味，中年磨礪，死亡面前那怕害怕，也選擇笑對生命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母親身體恢復(fù)后，每天接送孫女，侍弄小菜園。把田埂挖來的蒲公英栽在菜園里，四周種著向日葵，夏秋時節(jié)，蒲公英和向日葵的花向陽而笑。女兒黏著母親坐在窗臺下，曬著太陽催奶奶講童年的故事。母親講了一段自己的苦難經(jīng)歷，趕忙抹了一把眼睛，摸著女兒的頭笑著說：“我的童年都過去了，你們現(xiàn)在多好?。∠襁@向日葵的花朵一樣燦爛美麗。”陽光落在母親的臉上，皺紋里透著暖意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?我聽著祖孫的對話，看著母親病愈后這么喜歡蒲公英和向日葵，那是它們不挑土壤，不懼風(fēng)寒，有一點陽光就能綻放笑容。母親的微笑，不是命運給了她完美的人生，而是堅韌的內(nèi)心把不完美的日子活成向陽的模樣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這就是我的母親，她的一生經(jīng)歷太多的坎坷磨難，卻從不抱怨消沉，始終把笑臉朝向太陽。用母親的話說，哪怕命運給我冰冷的開頭，我也要執(zhí)著朝著太陽奔。母親的微笑里，刻著生命的真諦——向陽而生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