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春到清明好,晴添錦繡文。清明的風,終于吹來了。這風,從東南方而來,溫溫潤潤的,夾著一絲水汽,帶著暖意,拂在臉上,不似冬日寒風的凜冽。古人給這風取了個極好的名字——清明風。風一吹到,天地間變清朗了,明凈了,一切污濁之氣都被吹散了。于是,萬物復蘇,草木萌動,那歸藏了一冬的生命力,在這風的呼喚下,都按捺不住地探出頭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走在渦河岸邊,看那麥苗青青,菜花金黃,柳條兒抽出嫩嫩的芽,在風中搖曳著,像是舞女的長發(fā)。河畔垂柳依依,櫻花如云,花瓣隨風輕落,鋪成一地溫柔。碧水繞城,廊橋蜿蜒,釣者閑坐,孩童嬉鬧,一派豫東小城獨有的清明意趣。這景象,古人也曾見過罷?杜工部詩云:“著處繁華矜是日,長沙千人萬人出。”那時的,清明時節(jié),竟是如此的熱鬧。千人萬人,都涌到郊野中來,踏青,嬉戲,享受著這難得的春光。我想象著那場面,車馬絡(luò)繹,游人如織,笑聲、歌聲、叫賣聲,交織在一起,該是怎樣一幅盛大的畫卷?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宋代詩人吳惟信說得更妙:“梨花風起正清明,游子尋春半出城?!卑雮€城的人都出去了,城里倒空了一半。這清明,不單是祭祀的肅穆日子,更是春游的佳節(jié)。人們似乎并不急著去掃墓,或者掃墓之后,便在這春光里盡情地玩耍起來。蕩秋千的,放風箏的,斗雞的,蹴鞠的,各得其樂。明代的王磐有一支曲子,寫盡了這歡樂:“馬穿楊柳嘶,人倚秋千笑,探鶯花總教春醉倒?!弊x著讀著,那馬兒的嘶鳴,那秋千上的笑聲,那醉人的花香,仿佛都到了眼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清明這種將生之歡樂與死之追思糅合在一起的風俗,實在是很中國的智慧。我們不把死亡看得那么可怕,也不把悲傷延續(xù)得那么長久。掃墓祭奠,是盡后人的孝道與思念;踏青游樂,是享當下的生命與春光。一悲一喜,一靜一動,在清明這一天,竟如此和諧地并存著。舊時北京人不在清明當天祭掃,而選在臨近的“單日”;浙江麗水有“前三后四”的說法??梢?,祭奠是鄭重的,卻不必拘于一日;春游是盡興的,且可延續(xù)多日。這便是從容,一種對待生死、對待時間的從容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在老子故里,清明這份從容更添了幾分仙風道骨。生于此地的太上老君、陳摶老祖,一生崇尚清靜無為、順應(yīng)自然,特別是陳摶的“睡仙”風骨,恰與清明清和明凈的氣息相融。漫步十里文化長廊,柳絲依依,亭臺靜穆,仿佛能聽見千年之前,先賢論道的余音。老子所言“道法自然”,不正是清明時節(jié)生死相依、悲喜相生的最好注解?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說到清明,自然要提到柳樹。“清明一霎又今朝,聽得沿街賣柳條。”讀這句詩,仿佛能聽到古人那悠長的叫賣聲,穿過窄窄的巷子,傳到家家戶戶的窗里。柳條適合編花環(huán),是清明的信物。人們買來柳條,插在門上,戴在頭上。北魏的《齊民要術(shù)》里說:“取柳枝著戶上,百鬼不入家?!边@是為了辟邪。而我更喜歡的,是那個關(guān)于介子推的傳說。這位割股奉君、卻隱居拒祿的義士,最終抱著柳樹,被焚于綿山。第二年,晉文公重耳再去時,那焦枯的柳樹,竟又生出了新芽。他折下一幾枝,編成戴在頭上,以此湎懷那位高潔的臣子。于是,民間便有了戴柳的風俗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聽這故事,總讓人想起那些在歷史長河中,為了自己信念而堅守、而犧牲的忠義之士。年代雖已久遠但他們的精神卻像那焦柳新芽,生生不息的你以傳承。人們在門前插柳,頭上戴柳,詩中含柳,這柳,既有留下之意,也是生命的象征,更是希望的寄托。孩子們最喜歡的,是將柳枝編成花環(huán)帶在頭,或做成柳笛,嗚嗚地吹著,那清脆的聲音,在春日里傳得很遠很遠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走在風和日麗的田野上,看著遠處上醫(yī),和近處濱河公園里嬉鬧的孩童,望著陳摶故里靜立的古亭,我忽然明白:天地有常,四時有序。清明的風,清明的雨,清明的桐花,清明的彩虹,都是自然錢就的詩篇。我們生于天地之間,長于四時之中,生死榮枯,春收冬藏本是常事。清明,就是讓我們在一年之中,有這么一天,停下來,看一看這天地,想一想那來路。我們祭拜的,不只是一抔黃土,更是先祖的精神,是家族的傳承,是我們之所以為“我們”的根脈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夜深了,清明的風還在軟軟地吹著。我仿佛聽到了歷史深處傳來的聲音:“萬物生長此時,皆清潔而明凈,故謂之清明?!?lt;/p>